雨夜送信/劉敬宗

劉敬宗
如今的時代,通訊觸手可得。指尖一點,千裏訊息瞬間抵達,山河無阻、分秒相通。
我們早已習慣了便捷高效,很難想像,四十年前,一紙通知、一句指令,都要靠雙腳奔赴、靠風雨丈量。那些風雨兼程的歲月,藏著老一輩基層工作者最質樸的擔當,也定格了一段難忘的青春往事。
時光回溯到1986年的盛夏。當時我在不通班車的山區鄉鎮工作,一次縣城會議,不過短短一日議程,流程卻遠不似如今簡便。三十裏山路隔城鄉,交通閉塞、通訊匱乏,兼職共青團工作的我,為了準時參加會議,我必須提前一日趕赴縣城,食宿安排在縣委招待所。會議當日結束後,也無法即刻返鄉,需留宿一晚,待到第三日清晨用餐過後,方能啟程返回。一趟一日的會議,總要耗費整整三日時光,這便是那個年代基層工作的常態。
就在會議進行的當天下午,一份緊急任務驟然降臨。縣農業局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專程趕到會場,匆匆告知緊急通知:需立刻設法轉告縣農技站陳老師,務必於明天趕回縣城,於後天前往省城參會,此次會議必須是站長參加,別人不可替代。
軍令如山,履職在心。聽完通知,我沒有半分遲疑,鄭重應聲:保證完成任務。
連日陰雨,天色沉沉,細雨淅淅瀝瀝落個不停,山野道路泥濘濕滑,出行格外艱難。夜幕降臨後,雨水依舊未曾停歇,淅瀝雨聲縈繞耳畔。直至夜裏二十二時許,纏綿的細雨才漸漸變小,夜色深沉、萬籟俱寂,招待所的眾人皆已準備安歇。我躺在床上,心念緊急任務,輾轉難眠,當即起身告知同住的室友:“我現在回順龍。”
室友聞言滿是驚詫,滿心擔憂地輕聲問詢:“三十裏山路,漆黑雨夜,你孤身一人,不怕山路兇險、不怕荒郊孤墳,不怕碰到女鬼嗎?”
我心中坦蕩,一身責任在肩,何來畏懼。大聲應答:“我不怕,放心!”
是承諾,亦是堅守。收拾妥當,我獨自走出縣城,踏入沉沉夜色之中。一條蜿蜒公路穿山而過,連接著縣城與順龍山區,三十裏長路,唯有星月微光為伴,唯有風雨相隨左右。夜色濃稠,山野寂靜無聲,唯有腳步踏在路面的輕響,在空曠的夜裏格外清晰。
行至山路荒僻處,路邊散落著幾座破舊的荒墳,當地人俗稱“穿墳”,棺木殘跡隱約可見。夜風穿林而過,陣陣涼意從背脊席捲而來,荒郊野嶺的蕭瑟孤寂撲面而來。一瞬微涼忐忑過後,心中的職責信念瞬間壓過所有惶恐,我不敢停頓,大步疾行,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越過這片荒僻之地,一心只盼儘快回鄉,不辱使命。
所幸天遂人願,這近四個小時的漫漫長路,雨水徹底停歇,讓這段艱難的夜路少了幾分阻礙。我孤身跋涉,步履不停,踏夜色、越山野、跨長路,一路風雨兼程,終於在淩晨將近兩點,平安抵達鄉政府。
身心疲憊,滿身風塵。我燃起煤油爐子,燒上一鍋熱水,簡單擦洗滿身的塵土與疲憊,草草收拾過後,便匆匆臥床歇息。短短幾小時休憩,心中始終記掛著未盡的任務。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細雨又綿綿落下,天公依舊不作美。草草吃過早飯,我再一次踏上征途,冒著綿綿細雨,再次步行三十裏泥濘山路。一路踏泥涉水、風雨前行,足足三個時辰,終於抵達老峨山下與雅安交界之地,找到了與名山接壤的白岩村陳老師親戚的家。
農技站陳老師是西南農學院農學專業畢業的大學生,當時正在與鄉下親戚及鄰居擺龍門陣,擺的是推廣雜交水稻汕優63是奪取糧食豐收的關鍵,至今我都記得很清楚。待我把來意說明之後,眼見日頭漸高,已臨近正午,主人熱情挽留,懇切說道:“再急的事,也要吃過午飯再返程。”
席間,陳老師滿心無奈,感慨不已:“昨日才好不容易請假串門,今日便有緊急任務,實在是運氣不好。”
我如實相告:“農業局特意交代,此次省上會議至關重要,必須由你本人參會,無人可以替代,特別叮囑我,必須當面通知你。”
吃過午飯,謝過主人,我踏上了返回鄉府的路;而陳老師則奔赴另一個鄉鎮,再乘班車趕回縣城。
彈指匆匆,山河依舊,世事變遷。如今手機聯通四海,訊息瞬息千裏,再也無需以雙腳丈量長路、深夜奔赴使命。可每當回憶起1986年那個風雨交織的夏夜,那段孤身三十裏、踏夜冒雨的送信之路,心中依舊感慨萬千。
那些踏泥而行、星夜奔赴的過往,是歲月留給基層工作者最珍貴的印記,更是鐫刻在時光裏,永不褪色的責任與堅守。
雨夜獨行的征途,終將歲歲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