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鴰山不見鴰/劉敬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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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小時前

劉敬宗

我生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半生鄉土,半生回望,最難忘的,是故鄉山林間漫天翩飛的老鴰(烏鴉)。

兒時的鄉村,天高地闊,風物質樸,滿眼皆是山野最本真的模樣。自我記事起,村莊的上空、遠近的山林,處處都有烏鴉的身影。我家老宅毗鄰望鄉臺,臺邊那座青山,因常年棲滿烏鴉,被當地人喊作“老鴰山”。那是獨屬於故土的印記,刻在每一個秋冬晨昏裏。

舊日時光裏,烏鴉是山野最尋常的生靈。白日裏,成群的老鴰四散紛飛,穿梭在田埂地頭、林間陌上,四處覓食,自在逍遙。待到暮色四合,漫天飛鳥便盡數歸巢,老鴰山便成了它們的歸宿。尤其深冬時節,草木凋零,萬木疏朗,光禿禿的枯樹枝椏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烏鴉棲落枝頭,黑壓壓站滿每一根枝條,遠山沉寂,群鳥靜立,成了冬日鄉村最獨特的景致。

偶有鴉群淩空掠過,黑雲般席捲而下,鴉鳴陣陣,嘶啞悠遠,回蕩在空曠的山野村落間。暮色沉沉,黑影翩躚,鳴聲蕭瑟,年少的我望之,總覺幾分陰森肅穆,心生怯意。

農耕年代,烏鴉與農人相伴相生,亦相伴相擾。每到播種時節,水稻、玉米、小麥的種子剛埋入土中,若覆土稍慢,靈敏的烏鴉便會循味而至,轉瞬之間,粒粒種子便被啄食殆盡,擾了農人一季耕耘的期許。閒暇之時,它們也會落在房前屋後,踱步尋覓散落的穀粒殘渣,穿梭在農家煙火之間。

在故鄉人的認知裏,烏鴉從來不是吉鳥。它通身墨羽,雙目漆黑,通體暗沉,模樣酷似鄉間肅穆的黑棺。老輩人都說老鴰通靈性,能知吉凶禍福。但凡有烏鴉盤旋屋舍、連日啼鳴,那戶人家多半會遭遇變故、有人離世。久而久之,村民們皆厭之避之,視烏鴉為不祥之物,見其棲落簷前,便會揮手驅趕。當時年少,只隨眾人好惡,厭其形貌、懼其鳴聲,從未深思,這群伴鄉而生的飛鳥,也是山野生靈的一部分。

歲月輾轉,走到七十年代中後期,故鄉的光景悄然改變,朝夕相伴的烏鴉,竟慢慢變得稀少了。

天,依舊是兒時澄澈的天;地,依舊是養育眾生的故土;山,依舊是佇立千年的青山。村落依舊,鄉人依舊,可那漫天翩飛、鳴聲陣陣的老鴰,卻漸漸消失在了山野長空,再也不見昔日盛景。

數十年光陰倏忽而過,人至暮年,回望故土變遷,方才讀懂飛鳥絕跡背後的緣由。當時為解決溫飽、增產增收,鄉村開始廣泛施用化肥、農藥。氨水、尿素替代了傳統農家肥,二二三、六六六等劇毒農藥遍灑田間。化肥改良了作物長勢,卻破壞了千萬年形成的土壤肌理,讓沃土日漸板結貧瘠;農藥剿滅了田間蟲害,也無情扼殺了益蟲以及土壤中的萬千微生物。

八十年代伊始,化學除草劑又全面普及,田野生態徹底改寫。昔日鬆軟透氣、蟲鳴蚓動的沃土,漸漸變得死寂荒蕪。田間地頭,再也難見穿梭的蚯蚓,再也少見紛飛的益蟲,山野的生機,一點點褪去。

害蟲絕跡,草木失靈,飛鳥無食可覓,賴以生存的家園徹底破敗。不止烏鴉杳無蹤跡,昔日枝頭喳喳啼鳴的喜鵲,也慢慢遠離了故鄉的山林。

曾與舊時鄰里閒談,說起故土生靈消隱的變遷,彼此皆是滿心悵然。何止老鴰不見、喜鵲絕跡,鄉野間諸多熟悉的生靈草木,都在歲月更迭中悄然退場。

世間萬物,人本是與草木共生、與鳥獸相伴、與微生物相融的整體。山河大地,本是眾生共處的家園。一味向自然索取,以功利之心改造萬物,終究打破了生態的平衡。

回望半生鄉土變遷,唯餘一聲深思:人與自然,唯有溫柔相待、和諧共生,方能歲歲安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