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砂盔棒/劉敬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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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宗

老屋一隅,靜靜立著一方老舊的石制砂盔子,配著一根烏黑發亮的砂盔棒。歲月摩挲數十載,器物依舊完好如初,不見半點磨損斑駁。這尋常的農家老物件,承載著一段跨越數十年的溫暖往事,藏著老一輩最質樸的善意與處世初心。

砂盔子是舊時鄉村必備的老農具,圓口,上寬下窄,底部收作圓潤的錐形。農家四時煙火裏,搗辣椒、舂花椒、碾胡椒、碎大蒜,皆離不開它。笨拙厚重的石頭器物,默默搗碎人間五味,揉碎尋常歲月的煙火日常。只是時代更迭,如今電動研磨器具早已走進千家萬戶,便捷高效的現代化工具取代了諸多老農具。可我家這副砂盔器具,從未被閒置,依舊在生活裏發揮著餘熱。

住在老家的兄弟,總愛用這石制砂盔棒手工搗制辣椒麵。他說,機器磨出的辣椒麵雖省事,卻少了幾分韻味,唯有這石頭器具搗出來的辣椒麵,細碎均勻、香氣醇厚,煙火風味十足。而且手工搗制速度適中,能最大程度鎖住食材本味,是機器加工替代不了的鄉土滋味。每每看著這枚溫潤光亮的砂盔棒,母親總會憶起五十年代末的那段往事,眉眼間滿是溫柔,亦藏著幾分經年的愧疚與感念。

那是六十年代初期,母親在鄉衛生院擔任保育員,待人熱忱、心性純粹。一日工作間隙,她和同事閒談,隨口念叨家中新打了一個砂盔子,唯獨缺一根適配的砂盔棒,一時難以配齊使用。當時不過是隨口閒話,不曾說有求於人,卻被身旁的同事悄悄記在了心裏。

話音剛落,一位年長的大姐隨口接話,說洪雅河壩奇石眾多,定然能尋得合適的石塊。母親聽罷只暗自思忖,洪雅路途遙遠,往返奔波極為不便,難以成行。未等她開口,另一位同事便提點她,可以找往返兩地的挑夫陳大爺幫忙。

陳大爺是常年奔走在洪雅與順龍之間的挑夫,一生勤勉、為人厚道。每逢趕場天,他總是天未亮便從洪雅啟程,挑著沉甸甸的掛麵奔赴順龍場售賣,賣完回家,早已暮色深沉。一個底層勞動者,逢場就要行走五十公里有餘,為三餐生計、為養家糊口,日日起早貪黑、風雨奔波,從未懈怠半分。

得知有合適的人可以相助,待到趕場之日,母親便在衛生院門口等候,誠懇向路過的陳大爺說明了來意,懇請他幫忙尋覓一根適配的砂盔棒。熱心腸的陳大爺聽聞後,沒有半分推諉,爽朗應下此事,只細細詢問所需石塊的大小長短。母親看著他肩頭沉甸甸的掛麵擔子,便隨口說道,只需和一把掛麵粗細長短即可。囑託過後,母親便匆匆返回崗位,投入繁忙的工作之中,未曾多想。

一諾千金,最是質樸人心。僅僅隔了一個場期,陳大爺便挑著滿擔掛麵奔赴順龍。奔波勞碌之餘,特意從洪雅河壩精挑細選了一塊質地緊實、烏黑油亮的石頭,一併帶到了順龍場。

他如約將砂盔棒送到衛生院門口,默默交到母親手中,不求回報、不圖感激,坦然又熱忱。當時母親忙於手頭瑣事,匆匆接過石頭,淡淡地說了一聲謝謝,便轉身忙碌,未曾想給予分毫物資酬謝。

區區舉手之勞,陳大爺卻放在心上、傾力相助,跨越路途迢迢,為陌生人圓滿一樁小事。這件事,母親記了一輩子,愧疚了一輩子。時隔數十年,每每撫摸著這根溫潤的砂盔棒,進入耄耋之年的老人依舊滿心歉疚,反復念叨:虧欠了陳大爺一份人情,半生未還。當年人家不辭路途遙遠、辛苦相助,自己卻倉促失禮。

歲月無聲,善意長存。在母親的言傳身教裏,這件小事成了最樸實的家風教誨。她總反復叮囑我們,人活一世,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心存良善、常行善事。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壯舉,而是普通人發自本心的熱忱與真誠,是素昧平生卻甘願相助的溫柔。

這根小小的砂盔棒,承載著舊時光的溫暖,鐫刻著老一輩的良善風骨。歲歲年年,它靜靜佇立在老屋,訴說著最樸素的人生真諦:人心向善,歲月溫良,點滴善意,足以溫暖漫長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