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道的生活」？憲法學者質疑日本皇室的人權困境

皇室典範修法塵埃剛落，爭議卻遠未終止。今年7月，日本國會完成了數十年來最重大的《皇室典範》修正，在繼承順序上依然堅守父系男性一脈，同時新增允許舊宮家旁系男性後代透過收養方式回歸皇籍的條款。法案通過的瞬間，外界的掌聲與批評聲幾乎同時響起。

日本國會此次修法確立了僅有父系血統男性方能繼位的原則，令外界擔憂這將加速本已人丁稀少的皇室走向凋零。截至目前，皇位繼承順序上只剩下秋篠宮、悠仁親王以及常陸宮三人。

不過，這場「繼承人數量」的危機討論，其實遮蓋了一個更根本、也更令人不安的問題——皇族，究竟有沒有人權？

明治大學名譽教授、法學者瀬木比呂志在PRESIDENT Online的評論中直言：「日本的天皇、皇族若能讓基本人權、個人的生活方式與人格尊嚴真正受到尊重，日本人整體的存在方式也將隨之改變。」這句話看似溫和，背後卻藏著一把銳利的質問：現行制度，是否正在對皇族施加一種「非人道式」的約束？

在憲法學界，這個問題一直存在著截然對立的兩派。學說上，「肯定說」認為天皇與皇族也是擁有日本國籍的國民，基本人權保障當然及於其身，只因世襲制度與職務的特殊性，方允許最低限度的例外。而「否定說」則主張，世襲天皇制本身即是憲法認可的「以出身為由的差別」，是人類普遍原則中的身分制「飛地」，皇族並無人權保障，只有伴隨其身分而來的特權與義務。

「否定說」聽起來或許反直覺，但它其實暗藏著一種警示。在這套邏輯下，即便對皇族的婚姻、交友乃至戀愛施以嚴苛規制，也不構成違憲；正因為憲法從未保障其人權，再嚴格的限制也不會侵害到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某種程度上，這正是對天皇制本身的最深沉批判。

批判者並不只來自學術界。法國國際新聞頻道France 24在報導《皇室典範》修法時引述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的說法：上野直言這套制度是「非人道的」，並呼籲女性皇族效仿真子公主的例子，趁還能離開的時候離開。美國NBC新聞也在同一時期指出，悠仁親王、未來可能被收養的旁系男性及其妻子，將面臨生育男性後代的龐大壓力。

這種壓力是結構性的，而非偶發性的。根據宮內廳的公開說明，天皇僅能從事憲法規定的國事行為，不具有任何關於國政的權能；其一切國事行為，均需內閣的輔弼與承認，由內閣負起責任。皇族的公開發言因此受到嚴格規範，就連面對皇室典範這種攸關自身命運的重大修法，也難以公開表態。

參考來源：seido01.html、world-economic-review.jp

8月13日秋篠宮在記者會上的表現，正是這種困境的縮影。HOLA雜誌報導指出，當秋篠宮與秋篠宮妃紀子出席記者會之際，高市早苗內閣才剛剛推動完成這項數十年來皇位繼承法最重大的改寫。秋篠宮——天皇的唯一兄弟、目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只給了記者們禮儀所允許的最少回應。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在聯合國層面，這個問題也引發了罕見的外交摩擦。Human Rights Watch在今年初的日本人權報告中揭露，日本外務省指示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不得將日本的自願捐款用於「消除對婦女歧視委員會」的相關業務，起因正是該委員會建議日本修改僅允許男性繼承皇位的《皇室典範》。

爭議的核心，說到底，是一個身分制度的內在矛盾：一部高舉個人尊嚴的戰後憲法，如何容納一個以世襲血統為核心、且明文限制其成員生命選擇的皇室制度？有論者指出，問題不在於皇族受有约束本身，而在於約束與保護之間的平衡從未被明文規定。

本文 「非人道的生活」？憲法學者質疑日本皇室的人權困境 授權來自 亞洲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