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川普砲口對準電動車，美國汽車工廠復興夢碎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一場政策急轉彎的風暴

路透社（Reuters）於9月16日發布的調查報導顯示，美國電動車產業在2025年至2026年間遭遇前所未有的投資撤退潮。根據華盛頓研究機構Atlas Public Policy的數據，從2025年1月到2026年8月，被取消的電動車與電池工廠專案原定創造約27,000個工作機會，這些專案在2025年的總投資規模接近200億美元。該報導指出，這波投資撤退的核心原因並非市場自然調節，而是政策環境的劇烈翻轉。

拜登（Joe Biden）政府時期，透過2022年《通膨削減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IRA）建構了一套完整的電動車產業激勵體系，包括每輛車最高7,500美元的消費者稅收抵免、對電池與整車製造工廠的生產補貼，以及對充電基礎設施的聯邦投資。這套政策組合催生了一條橫跨美國中西部與南方的「電池帶」（Battery Belt），從喬治亞州延伸至印第安納州，數百家工廠在短短數年內拔地而起。

然而，川普上任後迅速扭轉了這一切。他簽署《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自2025年9月30日起取消7,500美元的聯邦電動車稅收抵免，同時撤銷加州制定零排放車輛標準的豁免權，廢除燃油經濟性罰則，並凍結了總額50億美元的充電站建設資金。該報導分析，這些政策構成了對電動車產業的系統性打壓，使得原本正在推進的汽車工廠復興計畫陷入停滯。

政策組合拳如何掐住產業咽喉

川普政府對電動車產業的打擊並非單一措施，而是一套相互配合的政策組合。首先，取消消費者稅收抵免直接削弱了市場需求。2025年第3季，美國消費者趕在補貼到期前搶購電動車，消費支出創下310億美元的歷史紀錄，但隨後急劇降溫。2025年第4季，美國電動車銷量暴跌46%。進入2026年第1季，電動車銷量較去年同期下滑27%至28%，僅約21.3萬輛，電動車在美國新車總銷量的占比從2025年的高點滑落至約6%。

其次，撤銷排放法規與燃油經濟性標準，從供給端削弱了車廠發展電動車的政策驅動力。川普在簽署撤銷加州零排放法規的儀式上表示，他要拯救美國汽車產業免於「毀滅」，並將電動車政策形容為強迫美國人購買電動車的「 mandate 」。然而，該報導認為，這種將環保法規等同於強制消費的論述，忽略了法規原本為車廠提供的長期投資確定性。

第三，凍結聯邦貸款與補助資金，直接切斷了車廠的財務命脈。根據能源部資料，截至2026年1月，該部門已重組、修改或撤銷超過830億美元的拜登時期貸款與有條件承諾。喬治亞州吸引了全美最多的IRA綠能投資，如今卻面臨最大的衝擊，包括Rivian在該州價值50億美元的工廠建設計畫已無限期暫停，原定創造的7,500個工作機會遭到凍結。

從電池帶到鐵鏽帶的連鎖崩塌

政策衝擊的後果在汽車產業鏈中迅速蔓延。福特（Ford）於2025年12月宣布退出電動車市場，認列195億美元的資產減損，並終止與南韓SK On在田納西州的電池合資工廠營運，肯塔基州電池廠約1,500至1,600名工人面臨裁員。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則無限期延後下一代全尺寸電動卡車計畫，其位於底特律的Factory Zero電動車工廠在2026年3月停產4週，並在印第安納州暫停了與三星的電池合資專案。

該報導指出，這些決策並非單純的市場行為。汽車業高層在公開場合雖以「市場需求放緩」為由解釋撤退，但多位業界人士私下將政策轉向列為關鍵因素。美國電動車市場在2025年9月曾達到12%的歷史單月銷售高峰，補貼取消後迅速跌至6%左右，這種斷崖式下跌難以用「自然需求」來解釋。

更深層的危機在於產業生態的瓦解。電動車供應鏈涵蓋電池、馬達、電力電子等領域，一旦工廠取消或延遲，相關的技術人才、供應商網絡與製造能力將快速流失。該報導分析，這種產業生態的破壞具有不可逆性，即使未來政策再度轉向，重建所需的時間與成本將遠高於當初的投資。

紅州「電池帶」的政治悖論

這波電動車投資撤退潮最諷刺之處，在於受創最深的恰恰是支持川普的紅州。根據Atlas Public Policy的數據，被取消的電動車專案中，近九成的原定投資地點位於2024年大選中支持川普的州份，這條「電池帶」從喬治亞州一路延伸至印第安納州，涵蓋了許多在產業轉型中寄望於電動車投資振興地方經濟的社區。

喬治亞州是典型案例。該州在拜登時期成功吸引現代汽車（Hyundai）投資126億美元建設組裝廠與電池合資工廠，同時也迎來了Rivian的50億美元工廠計畫與SK On的電池廠。然而，Rivian的工廠已經暫停，SK On在2026年3月將喬治亞州的人力縮減了37%。當地官員私下表達了對就業前景的深切憂慮，但公開場合多不願直接批評川普的政策。

印第安納州同樣受到重創。通用汽車與三星在該州的電池合資工廠已被暫停，聖約瑟夫縣的地方官員證實，這項原本被視為地方經濟轉型契機的計畫如今前景不明。該報導認為，這種「紅州受傷、政策買單」的現象，折射出美國電動車政策已從產業戰略退化為黨派鬥爭的工具。

全球競賽中的美國缺席

當美國在電動車政策上急速倒退之際，全球其他主要經濟體正加速前進。中國大陸在電池技術、電動車產量與供應鏈整合方面持續擴大領先優勢，歐洲則透過碳邊境調整機制與各國補貼維持轉型動能。該報導分析，美國的政策撤退不僅影響當前的工廠投資，更可能導致其在下一世代汽車技術的標準制定中喪失話語權。

值得注意的是，油電混合動力車在美國市場的表現反而逆勢上揚。2026年第2季，混合動力車占美國輕型車銷售的24%，而純電動車僅占6%。這顯示消費者並非拒絕電氣化，而是在政策不確定性下選擇了風險較低的過渡方案。然而，混合動力車的技術門檻與供應鏈複雜度低於純電動車，長期而言無法替代純電動車在技術創新與產業升級中的戰略地位。

結語：一場本可避免的自我傷害

綜合路透社的調查報導與相關數據，川普對電動車的系統性打壓，已經對美國汽車工廠的復興造成了實質且可能不可逆的損害。從消費者稅收抵免的取消、排放法規的撤銷，到聯邦資金的凍結，每一項政策都在加速電動車產業投資的撤退。將近200億美元的投資化為烏有，27,000個工作機會消失，而受創最深的卻是那些最需要經濟轉型的紅州社區。

該報導的看法是，這場政策風暴的核心矛盾在於：川普政府試圖透過打壓電動車來保護傳統汽車產業的就業，但實際上卻同時摧毀了傳統車廠已經投入的電動車轉型投資，以及新興電動車企業的成長動能。美國汽車產業的復興，需要的不是對某一種技術路線的打壓，而是穩定且可預測的政策框架，讓車廠、供應商與勞工都能在轉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全球電動車競賽持續加速的此刻，美國選擇了踩下煞車，而代價恐怕將由未來數年的產業競爭力來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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