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六百公尺的時光長河:從舊莊大坑茶香走進鹿窟歷史

鄭紹春/前苗栗區農業改良場助理研究員
上週,我們來到同一條山徑,山腳下是茶園的翠與茶湯的潤;往山上一走,卻來到一處承載著臺灣歷史傷痕的所在。
這次走訪舊莊大坑茶區,最深刻的感受並不只是茶香,而是這片山林所呈現出來的巨大歷史反差。
從舊莊大坑茶區走向光明寺,兩處其實近得令人難以想像。直線距離約莫六百公尺之外,就到了今日的光明寺(舊稱鹿窟菜廟);再沿著山徑延伸,整個鹿窟山區的歷史記憶便逐漸浮現。從地理空間來看,它們幾乎就在同一個生活圈裡;然而,若把時間拉回七十多年前,這短短數百公尺,卻彷彿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邊是茶香,一邊是歷史傷痕
今天的舊莊大坑茶區,山風徐徐吹來,茶樹隨風起伏,茶農辛勤耕作,遊人方便自在地坐下來泡一壺包種茶,慢慢欣賞滿山綠景。
茶湯入口,清香、甘潤;耳畔是風聲,眼前則是層層疊疊的茶園。
然而,從茶區至光明寺的直線距離,不過六百公尺,卻曾經是鹿窟事件的重要歷史現場。
1952年底至1953年間發生的鹿窟事件,是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的慘案。國家檔案資料記載,當局以清鄉名義在鹿窟山區進行大規模搜山,許多村民被捕並集中於鹿窟菜廟;後來的官方調查與監察院調查,也確認光明寺(菜廟)曾被作為臨時聯合指揮所及訊問場所。
換句話說,今天我們所看到的這座幽靜寺院,曾經在那段動盪的歲月裡,成為許多鹿窟茶農的恐懼與受難,以及往後憂傷的記憶所在。
官方檔案顯示,鹿窟事件自1952年底展開大規模搜捕,涉及人數甚多;監察院後續調查亦指出,當時有村民遭長時間拘禁、訊問及刑求,並認定相關機關在逮捕、拘禁、偵訊及審判等過程存在嚴重違失。
因此,當我們今天走進光明寺,看到香火裊裊、環境清幽,實在很難想像這裡曾經發生過如此沉重的悲慘故事。
從「鹿窟菜廟」到「光明寺」

光明寺原來的名字,也很有歷史意味。
日治時期,此地稱為「潮音佈教所」,民間則因為這裡是持齋修行的場所,習慣稱為「鹿窟菜堂」或「菜廟」。後來經歷「清鄉」事件,不單是鹿窟菜廟被改稱光明寺(如今則稱光明禪寺);竟連「鹿窟村」從此也被從地圖上抹掉,改成「光明里」了!
「菜廟」這個名稱,反映了早期臺灣民間齋教與佛教信仰交織的歷史。至於日治時期潮音佈教所與基隆月眉山靈泉寺曹洞宗系統的法脈關係,若從臺灣日治時期佛教寺院組織與宗派發展的背景來看,確實值得進一步考察;靈泉寺本身則是當時臺灣曹洞宗的重要據點之一。
因此,這座寺院不只是鹿窟事件的歷史見證,也是臺灣近代宗教發展、民間齋教與日本佛教宗派制度交會的一個小小縮影。
六百公尺,究竟有多遠?
這次走訪,我一直在想:
六百公尺,究竟有多遠?
對一個健行者而言,可能只是一、二十分鐘的腳程。
可是,在鹿窟的歷史裡,六百公尺卻似乎可以穿越七十多年的時間。
茶區這一頭,是今日山林裡的悠閒生活。
茶樹青青,山風吹拂,人們坐在茶桌旁聊天、品茗。
而那一頭,是1950年代的戒嚴時代。
同樣的山,同樣的溪谷,同樣的道路,同樣的一片天空,卻曾經存在完全不同的生活經驗。
一邊是茶香,一邊是驚恐;
一邊是自在品茗,一邊是拘禁與審訊;一邊是今日的安寧,一邊是上一代人難以忘懷的歷史傷痕。
如此近的地理距離,竟然可以承載如此遙遠的歷史落差,實在令人唏噓。
山林終究會留下記憶

走近今天的鹿窟山徑上,山風依舊。
茶樹還是在陽光下冒出新芽。
只是曾經令人恐懼的年代已然遠去。
歲月並沒有真正抹去歷史,而是讓山林重新恢復寧靜,也讓後人有機會在平靜的環境中回億那段不平靜的歲月。
我尤其喜歡這次行程所呈現出的對比:
山腳,是溫暖的人間茶香;山上,是沉重的歷史記憶。
一杯清香的包種茶,可以讓人感受到土地孕育生命的溫柔;而走到六百公尺外的光明寺,又會提醒我們:今天能夠如此自在地坐下來喝茶、聊天、談論歷史,本身就是一種值得珍惜的生活。
茶香與歷史,其實並不衝突。
恰恰相反——
正因為我們記得曾經走過的艱困,才更懂得今天的平靜可貴。
正因為山林曾經見證過恐懼,今天這一片翠綠才更顯得溫柔。
而當我再回到舊莊大坑茶區,坐下來喝一杯包種茶時,心裡所品到的,已經不只是茶葉的清香。
那一杯茶裡,似乎也有山風、土地、歲月,以及一個地方走過歷史幽暗之後,終於重新獲得的寧靜。
六百公尺,很短。
七十多年,很長。
而鹿窟這座山頭,把兩者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這或許就是舊莊大坑茶區一日遊,最令人難忘的一課。
銳傳媒官方網站
https://vigormedia.tw/
銳傳媒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vigormedia.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