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評析吳和珍畫作〔新故鄉運動〕:走過他鄉,才更深地看見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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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小時前

〈專文〉評析吳和珍畫作〔新故鄉運動〕:走過他鄉,才更深地看見故鄉


文/湯潮勳

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故鄉,他也許會熟悉故鄉的一草一木,卻未必真正知道故鄉的珍貴。
真正深刻的鄉土情感,有時候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離開」開始。

當一個人走向他鄉,走進另一種文化、另一種生活方式,見過別人的土地、城市、制度與文明,他才會在比較之中突然回頭,看見自己曾經習以為常的一切。
原來,那一條不起眼的老街,是祖先走過的路。
原來,那一片稻田,不只是農田,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汗水寫下的生命史。

原來,那些即將消失的生活方式,那些老人家的語言、手藝、信仰、飲食、歌謠與故事,竟然都是一個地方最深的文化記憶。
於是,人離開故鄉,最後卻在心裡重新找到故鄉。
這正是《新故鄉運動》最深的起點。它不是單純的「返鄉」。

它是一群曾經走出去、看過世界的人,在經歷文化比較之後,內心產生的一種真實而強烈的渴望——我想回來看看自己的土地。
我想重新認識我的家鄉。
我想把那些即將被時間帶走的東西留下來。
因此,他們回來了。
他們不只是回來居住,更帶著行動回來。

有人整理地方史,有人保存老屋,有人記錄老人家的故事,有人重新整理傳統產業,有人把孩子帶進田野,有人用畫筆、文字、攝影、教育與各種文化行動,重新和土地對話。
這就是「新故鄉」真正的精神。
不是回到過去。
而是重新整理過去,重新理解現在,然後創造未來。

一塊土地,從來不是只有一種人的故事
臺灣的歷史尤其如此。
臺灣並不是一塊只有單一文化、單一族群、單一歷史記憶的土地。

它原本就有悠久而深厚的原住民族文化;到了十七世紀,荷蘭、西班牙等海洋勢力相繼進入臺灣,使這座島嶼進入更劇烈的國際競逐。1662年鄭成功驅逐荷蘭人,1683年清廷取得臺灣;1895年臺灣進入日本統治時期,1945年又迎來新的政治轉折。

兩百多年清治時期,漢人社會逐漸在臺灣發展;日本五十年的統治,也留下了深刻的制度、交通、教育、產業與城市文化遺產;戰後又有新的大量人口來到臺灣。

因此,如果我們把臺灣的歷史看成一條河,那麼這條河從來不是由一條支流形成的。
它是無數條河流,在這座島嶼上交會。
有原住民族的古老記憶,有來自中國東南沿海的移民文化,有荷蘭與西班牙留下的海洋世界,有日本時代留下的現代化痕跡,也有戰後不同地區、不同背景的人們帶來的新文化。他們有先來後到。也曾經有衝突、有戰爭、有利益的爭奪、有彼此的不理解。
但是歷史走到今天,許多人的後代已經在同一片土地上出生、成長、生活、老去,形成「生命共同體」。

祖先或許來自不同地方,
可是孩子出生以後,看見的是同一片天空;
喝的是同一場雨;
走的是同一條街;
吃的是這塊土地長出來的米、菜與果實;
最後,也在同一片土地上安葬。
這就是故鄉真正偉大的地方。
故鄉從來不是血統的封閉,而是生命長久共同生活之後所形成的情感。

七次歷史巨浪,留下的不只是戰爭,而是人
如果我們從藝術的角度,把臺灣近代歷史中幾次劇烈的戰爭與政權轉折串聯起來,可以看見一個非常驚人的現象:
每一次歷史巨浪,都不只是改變統治者,也改變了「誰來到這裡」、「誰留下來」以及「人們如何生活」。

荷蘭與西班牙的競逐,讓臺灣被拉進十七世紀全球海洋貿易的世界,掀起了現代西方的文明;鄭成功攻臺,使新的漢人政權在臺灣建立;在清廷取得臺灣後,漢人社會進一步發展;牡丹社事件與清法戰爭,又把臺灣捲入東亞與世界帝國競爭;1895年的乙未戰爭,使臺灣進入五十年的日本統治;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又帶來另一個巨大的歷史轉折。
這些戰爭,如果只從軍事史來看,是勝敗、攻守、疆界與政權的更迭。
可是如果從「新故鄉」的眼睛來看,它們還有另外一層意義:
戰爭留下了人口。人口留下了家庭。家庭留下了語言。語言留下了故事。故事留下了文化。文化最後沉澱成土地的記憶。
所以,一塊土地真正的歷史,不只是寫在史書裡,也寫在人的身體裡、家族裡、老房子裡、廟宇裡、田野裡,更寫在一代又一代孩子的記憶裡。
這正是《新故鄉運動》所要重新拾起的東西。

「走出去」,是為了有一天更深地回來
《新故鄉運動》裡的那些人,不是因為世界不夠大,所以回到故鄉。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他們看過世界,所以更加知道故鄉的珍貴。
他們在外面工作過、生活過、讀過書、接觸過不同的文明。
他們看見別人的城市如何保存自己的歷史,看見別人如何珍惜自己的語言,看見別人如何把地方文化變成一個城市的靈魂。於是,他們回頭看自己的家鄉。
突然發現:我們也有。
只是我們曾經太熟悉而輕忽它,所以沒有看見。
我們有老屋。有農田。有廟埕。
有牛車。有稻米。
有老人家的故事。
有孩子們逐漸不知道的生活。
有一整套曾經支撐這片土地走過艱苦歲月的生活智慧。
於是,他們決定回來故鄉。
不是回來懷舊,而是回來重新點燃。
這就是《新故鄉運動》最重要的精神。

牛車向前走,載著的其實是整個時代
所以,《新故鄉運動》中的牛車,絕不是一個單純的農村符號。
牛車是一部時光車。
牛蹄一步一步踏在土地上,
犁尖劃過泥土,
一道一道的犁痕,像歲月刻在大地上的皺紋。
農夫握著韁繩,
孩子站在田邊觀看,
而遠方,是一片正在變化的臺灣。
那輛牛車載著的,不只是稻米。
它載著祖先的生活。
載著農人的汗水。
載著家庭的記憶。
載著一個時代即將消失,卻不應該被遺忘的生命經驗。
而最重要的是—
牛車不是往後走,而是向前走。
這一點,是《新故鄉運動》最動人的地方。
它不是要孩子回到過去。
它是要孩子知道:
你從哪裡來。
然後,勇敢地走向你要去的地方。
年輕人,是故鄉的新血輪
所以畫面中的孩子非常重要。
他們不是觀眾。
他們是接棒的人。
讓孩子走進田野,讓孩子摸一摸泥土,看看牛怎麼走、農夫怎麼犁田、稻子怎麼長出來,表面上只是一場簡單的農村體驗,實際上卻是一場文化的接力。
上一代把記憶交給下一代。
下一代再把記憶轉化成新的創造。
承繼過去,掌握現在,開發未來。
這三句話,也許正是《新故鄉運動》最重要的精神。

沒有過去,未來會失去根。
只有過去,未來又會失去方向。
真正有生命力的故鄉,應該是:
根扎得深,眼睛看得遠,腳步走得快。

真正的「新故鄉」,是文化融合之後重新長出來的故鄉
臺灣真正值得珍惜的,也許正是這一點。
我們不必否認歷史上的差異。
不必抹去先來後到。
不必假裝過去沒有衝突。
也不必要求所有人擁有完全相同的祖先、語言與記憶。
真正成熟的土地,不是把差異消除,而是讓差異彼此理解,最後在共同生活中產生新的文化。
融合不是忘記自己的來處。
恰恰相反,是因為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所以才有能力尊重別人從哪裡來。
當不同的人都願意把自己的生命放進這塊土地,
當不同的文化願意彼此觀看、彼此理解、彼此學習,
那麼「故鄉」便不再只是祖先留下來的地方。
它開始變成我們共同創造的地方。
這就是「新故鄉」。
家和,才有真正強大的土地生命力,一塊土地真正的力量,不在於它曾經打贏多少場戰爭。
真正的力量,是經歷那麼多戰爭、遷徙、分裂、衝突之後,仍然有能力重新把人聚在一起。
家和萬事興。
這句看似樸素的話,其實有非常深的土地哲學。
家和,不代表沒有差異。
而是願意在差異中尋找共同生活的方法。

當一個地方的人願意彼此理解、彼此尊重、彼此扶持,土地才會真正產生生命力。
那時候,故鄉就不再只是「我的故鄉」。
而會慢慢成為:我們的故鄉。
這個「我們」,才是最珍貴的兩個字。

新故鄉,是一場永遠沒有終點的運動
因此,我今天重新觀看《新故鄉運動》,越來越覺得它並不是一組單純描寫1990年代農村生活的作品。

它其實預言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當一個地方經歷不同族群、不同文化、不同時代的碰撞之後,我們究竟要如何重新建立共同的故鄉?
答案不在排斥。也不在遺忘。更不在彼此否定。
答案在於:記住自己的來處,理解別人的來處,然後一起把腳下的土地變成共同的未來。
這就是《新故鄉運動》的真正意義。

它從一輛牛車開始。從一片稻田開始。從一群孩子好奇的眼睛開始。
從一群走遍他鄉、最後重新回到故鄉的人開始。

他們把過去重新整理,把記憶重新喚醒,把文化重新接起來,再把這份文化交到下一代手中。
於是,故鄉不再是靜止的。
它開始呼吸。
開始成長。
開始產生新的生命。
這就是新故鄉。
它不是過去的故鄉。
它是經過歷史洗禮、經過文化比較、經過族群交會、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共同生活之後,重新長出來的故鄉。

一個真正成熟的故鄉,應該有深厚的根,也應該有遼闊的胸襟。
它能記得過去,能擁抱現在,更能勇敢地奔向未來。
而那一輛畫中的牛車,仍然一步一步向前走。
它載著我們的祖先,載著我們的記憶,載著我們共同走過的土地,也載著下一代孩子。
車輪不停,土地不停,生命不停。
故鄉,也永遠在生成。
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新故鄉運動」。

不是回到從前,而是帶著記憶重新出發;不是固守一種文化,而是在文化交會之中長出新的生命;不是問「誰才是這裡的人」,而是讓所有願意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付出、守護、創造的人,最終都能真心地說:這裡,是我的故鄉。這裡,也是我們共同的新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