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丁丁貓/付令

付令
川黔鄉間,向來將蜻蜓喚作丁丁貓。丁丁貓分兩大類:一種沐著陽光飛舞於水塘田壩,內裏又分出蜻、蜓,還有身形纖細的豆娘;另一種棲息於幽暗竹林荒坡,頭頂生蝶形長觸角,鄉人稱作“鬼丁丁貓”。
老人們告誡:黃昏時分,切莫獨自走入墳坡、幽深老竹叢與廢棄堰塘。若是撞見鬼丁丁貓,切莫伸手捕捉。鄉間流傳舊事,早年夜行路人於荒徑偶遇成群鬼丁丁貓首尾相連,連成細長一線緩緩飄向山林深處,路人好奇跟隨,最後竟行至逝去親人墳前。
鄉人們也說,鬼丁丁貓是捎信的生靈。倘若它靜靜停落在柴門、窗櫺,片刻後悄然離去,往往預示家中有人將要遠行,或是家中長輩身體將有恙。
兒時玩伴二莽素來不信鄉間禁忌。那年七月半,山崗荒墳之間散落著零星祭祖燭火,陰風陣陣,卷起紙錢的煙火氣息四處漫溢。山雨後冒出的野菌,二莽越撿越多,不覺已走進亂葬林。晚風穿過山崗草嗚嗚呼嘯,一座座荒塚隱在樹影裏影影綽綽,林間小路被雜草遮蔽,幽深難辨。他彎腰撥開腐葉尋覓見手青時,猛地抬頭,竹枝上靜靜棲著一只鬼丁丁貓,一張詭異的臉沖他笑。二莽再是膽大,走在墳堆裏還是有些怵的,冷不丁這麼一張鬼臉就撞進腦海,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發涼不敢動彈。他嚇得肝膽發顫,不敢回頭,跌跌撞撞踩著荒草小徑狂奔逃回家。二莽受到驚嚇發低燒,兩日才好轉。自此,每至日暮,再也不敢靠近後山荒僻林地。
多年後翻檢蟲譜,方知這“鬼影”原是蝶角蛉。大家口中的丁丁貓,也就是蜻蜓目生物,居然可分為蜻與蜓兩科。常在池塘低空飛舞、色彩鮮亮、腹部短小的是蜻;身形健碩修長,擅長長時間高空飛行的是蜓。還有那些小丁丁貓,藍色薄翅透亮,黑色身軀嬌小,在淺灘水草間翩躚,顯得十分高雅,小孩子喊“黑夫人”,學名叫做豆娘,屬蜻蜓目下的不同亞目,算是蜻和蜓的親戚。
而俗稱鬼丁丁貓的蝶角蛉,與蜻蜓並非同類,隸屬於脈翅目。蝶角蛉天性避光,喜愛陰涼僻靜的林地、荒灘;繞人盤旋,只是被人體汗味吸引,前來捕食蚊蟲而已。所謂引路、報訊的種種說法,皆是偶然際遇被鄉土人情賦予想像,抑或是農耕社會樸素的天人感應觀。舊時地方誌將蜻蜓記作“虰虰”,後人俗寫為丁丁貓,蜻蜓身形似漢字“丁”而頭部似貓,這個方言名字藏著古人觀察自然的巧思。蜻蜓、豆娘和蝶角蛉都捕食蚊蛾,是守護鄉野的益蟲。
褪去神秘外衣,漫天飛舞的丁丁貓仍然完整拼湊起我兒時的美好時光。每年夏秋,水面蜻蜓漫天紛飛,紅蜻輕點水面產卵,健碩的大蜓在空中往復巡弋,淺灘水草間還有小巧豆娘自在遊飛,蝶角蛉則徘徊僻靜荒林。我們削來竹竿纏上蛛網,或者點上融化後的瓶蓋膠,捕捉丁丁貓。我時常兩手夾滿八只蜻蜓,玩累了躺臥岸邊青草,靜看蜻蜓穿梭荷葉。暴雨來臨前蜻蜓集體低空盤旋,我們就得趕回家去。
向陽飛舞的蜻蜓承載童年歡笑,孤僻喜陰的蝶角蛉寄存鄉土民俗,一明一暖、一幽一靜,構成舊時完整的夏日圖景。人與自然共生相伴的美好,永遠值得我們珍藏與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