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雞傳說/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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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天前

付令

銅梁城關鎮的小南門城門洞一帶,總是一副靜謐而吊詭的氛圍。小南街的盡頭,左轉便出城門洞,城牆外右手邊有一個高聳的懸崖,下麵鼓著個大土包,據說是太保墳。城外的土路順著名為高灘河的小河溝溯源而上。而小南街的末端,徑直上坡則有一個老穿鬥瓦房院子,院牆塌了大半,一年四季不見開門,想必是久無人居。門前纏滿金銀花藤,為這片死寂增添了些許生機。

秋風起,高灘河的風穿過城門洞,吹得懸崖下枯草瑟瑟作響。金銀花叢裏,蹦跶著一種長腿、菱形身軀、觸鬚細長、不會叫的褐色小蟲,本地人管那叫灶雞,也叫灶馬,傳說是灶王爺騎的馬。另一種長得很像但是會叫的則是蟈蟈,一般是翠綠色的。大人們向來不准我們去太保墳那邊胡鬧,說要尊重先賢,不要打擾那裏的一草一木。

那日夜幕降臨,街巷冷清,餘暉漸漸收攏於天際。我們幾個半大孩子紮堆瘋玩,還是盯上了小南街盡頭坡上那個瓦房院子。年少無畏,幾個小夥伴扒拉著金銀花,說要拿回家泡水喝,另幾個則圍著木門起哄。領頭的叫二莽,他扯著嗓子鬧:“聽說這裏住了個八百歲老太婆!跟太保同歲!”小夥伴們拍門更用力了:“開門出來!”“我們把你的金銀花扯完!”瞬間塵灰墜落,草藤亂顫。

這屋子素來無人應答。偏偏那天,被我們吵擾許久後,黢黑的舊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了。門內天井昏暗,陰冷撲面。一個穿深色布衣的老太婆,靜靜立在門後。她不惱不怒,沒有半分斥責,臉上掛著一種溫順而詭異的笑,眼神卻死死鎖住我們這群吵鬧的孩子。瞬間鴉雀無聲。明明天沒黑盡,但所有人後背發涼,頭皮發緊。大家嚇得鳥獸散,鑽進了老城街巷。唯獨二莽慌不擇路,往城外跑。

一個月後,我們才在城中心的大十字再次見到二莽。他極不情願地講述了那天的遭遇。原來,二莽順著小坡往城外沖,明明是打小熟悉的高灘河岸,眼前所見卻全然陌生,仿佛誤入一條從未踏足的荒徑。顧不上身旁菜地的草叢、斷磚,整條路,只回蕩著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他一路狂奔終於遠離城門洞與太保墳,停下彎腰喘口氣。

他發現,自己竟跑到了城外二里地的趵邊橋下。腳下是淺淺流淌的河水,橋洞陰影幽深昏暗。他剛緩過勁來,又驟然僵住。在橋洞最深處的陰影裏,早已立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是那個八百歲的老太婆。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像是在這裏佇立千百年。下一瞬,她緩緩轉過身來說:“別迷路了孩子。”

二莽一個激靈,發瘋似地往城裏跑。詭異的是,腳下田坎邊的枯草、雜樹間,灶雞已是密密麻麻,漫無目的地亂蹦不止。難道那些從太保墳荒坡、老瓦屋裏出來的小蟲,跟了一路?

後來,懸崖上的縣中生物老師聽說了這件事,特地找到我們。他告訴我們灶雞學名叫突灶螽,屬於直翅目駝螽科。它和蛐蛐、蚱蜢、蟈蟈,同目不同科,算是親戚。平日裏看見灶雞背上像翅膀的部分,實際上是退化的翅芽,它們根本不具備飛行能力。灶雞也沒有攻擊性,不會咬人,沒有毒性,吃的都是腐草、有機碎屑一類,偏愛老牆、陰坡、草叢這類潮濕避光的環境。每到秋冬,它們常會成群活動,也就成了孩童們的玩伴。那些舊時令人後背發涼的怪事,說到底,不過是一代人的想像,加上資訊不發達時代的以訛傳訛而已。他還勉勵我們多學科學知識。

多年以後,老城拆遷、老房推平、高樓林立,舊日痕跡盡數消散。可每秋風起時,我們總能想起那個驚魂一刻,想起那句“與太保同歲”的傳言,想起滿地蹦跳的灶雞。

高灘河水依舊年年流淌,灶雞也依然蹦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