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一扇窗/付令

付令
小巷深處,一棵常青的榕樹蔭護著低矮的瓦房。白牆上嵌著一扇對開木窗,窗沿刷著乾淨的天藍色。我走上前去,卻說不清這扇窗,為何偏偏吸引了我。
這是晴朗的午後,並沒有老式電視機播放的聲音。屋內光線昏暗,但隱約可以看見靠窗的電冰箱和寫字桌。屋裏靜悄悄,好像無人在家。在我印象中,這樣的小屋應該是有一對相守多年的老夫老妻。粗茶淡飯的午餐,電視機的聲音就是最好的伴餐音樂。對了,他們的房間應該是有一個小門,門是打開的,但遮掩著紗簾。老頭子躺在涼椅上,搖著扇子。枝葉濃密,樹蔭下涼風徐徐。
他們應該是有子女的。成年後,偶爾會回來看望二老。再檢查一下桌椅和電器。他們對小屋的環境,對小巷都是熟悉的。時光太瘦,瘦到和笑聲一同從葉間溜走,不覺已是三十年。在城市骨架、高樓森林裏,這條巷子像琥珀一樣保留下來,連陽光都帶著往昔的調子。子女在小屋又做回了大小孩,就像從前。記憶裏的榕樹一直就是這樣高大,連同靜謐的午間。
窗前的寫字桌上有一盞臺燈。我想,在週末或節假日,孫兒輩應該在這裏寫作業。學習之餘,他們會玩什麼樣的遊戲呢?小巷的地面上用粉筆畫著宮殿圖格。一格一格,像是棋盤,也像是王國的地圖。這樣的遊戲真有生命力,似曾相識。也許是由於孩子們對未來的懵懂期許吧。他們踩著格子跳來跳去,大概以為跳進下一格,就能真跳進未來的世界。還會在榕樹上掛皮筋嗎?會在街頭遊戲廳裏玩上幾盤嗎?哦,不,那應該是他們父母輩的遊戲。而現在的他們或者就抱著手機,安靜又自我。這,只是猜想。
房子是小巷普通的一間。是什麼時候建好的呢?五十年代,或者六七十年代?門楣上有三塊門牌,一塊木制的,被年歲熏黑,表面的綠漆顯得斑駁,綠漆之上是用毛筆書寫的白色的街道名和號碼,大概能辨認出是勝利巷一類的。另一塊是搪瓷的,邊沿有磨損,但藍底白字很清楚。較新的一塊是鋁質鑄壓的,最為清晰,號碼與另兩塊相同。窗櫺是天藍的,那是七八十年代的流行色。漆匠給它刷上天藍色那天,女主人還很年輕。男主人在寫字桌上放了一塊玻璃板,以免鋼筆劃破桌面。他興奮地把鋼筆帽擰開又蓋上,好像也沒寫上幾筆。冰箱是後來買的,上面蓋著一塊壓花布,那天,大孩子們激動地在跟前蹦蹦跳跳,嚷著要吃冰棍。再後來,又一代孩子在窗戶上塗抹過蠟筆,有窗外的天空、遠山、河流和綠樹。
此刻的屋裏沒有人。窗戶是打開的,有一張貼畫被冰箱遮住,看不清年份——是1993年,還是2003年呢?畫面是五講四美呢,還是九十年代的港臺明星?我忍不住好奇往裏打探,似乎聽到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我趕緊縮了回來。
推開一扇窗,裏面盡是回不去的時光。而我,只是一個恰巧路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