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讀完《人生海海》的一本書

文/張恭銘

「人生海海」取自閩南語的俚語，意思是人生就像大海一樣，起伏不定、變幻莫測，但這句話的終極內涵不是教人絕望去死，而是教人如何「好活」。

作家麥家在小說《人生海海》中，透過江南小村莊少年「我」的視角，講述了一個傳奇又悲慘的人物——「上校」波瀾壯闊卻又滿目瘡痍的一生。上校曾是戰功赫赫的軍醫「驚一刀」，在抗日戰爭與抗美援朝中救人無數；但在日軍戰俘營裡，他被刻下了無法抹去且帶有屈辱性質的文身。那行藏在小腹處的刺青，成為他窮盡一生想要隱藏的秘密與尊嚴，也成了貫穿全書所有悲劇的源頭。

上校退伍後隱姓埋名回到小村莊，縱使醫術精湛、寬厚善良，卻終究難逃世俗的猜忌與惡意。村裡的人用流言蜚語中傷他，時代的洪流更將他逼入絕境。在瘋狂的歲月中，小圍子為了立威抄了他的家，強行想撕開他的褲子以驗明秘密；上校發瘋般地反抗並割傷了對方，淪為通緝犯。而少年的爺爺為了保全家族的名聲，選擇舉報上校的藏身之處。最終，在眾人的起哄與圍觀下，上校的褲子被徹底撕開，他那最後的尊嚴在眾目睽睽之下土崩瓦解。那一刻，一個在戰場上從不低頭的英雄被徹底逼瘋了，心智退化成了孩童。

故事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舉報上校的爺爺因不堪罪惡感的折磨而懸梁自盡；少年的父親一輩子活在愧疚與痛苦中；當年因誤會而舉報上校的林阿姨，用後半生陪伴心智如孩童般的上校，甚至學會紋身將他腹部的刺青改畫成一棵茂密的綠樹，為他守住最後的體面；而少年遠走他鄉二十二年後回到村莊，看到貧困潦倒的小圍子時，心中的恨意化為烏有，選擇了放過自己。

讀完《人生海海》這本書，我們究竟能從中汲取到什麼樣的心靈力量？

首先，是直面不完美與苦難的勇氣。羅曼羅蘭曾說：「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生活有時就像一台壓榨機，把人榨得粉碎，但我們自身依然是命運的參與者。上校即使歷經磨難、被命運折磨得體無完膚，也從未放棄過「活著」這件事。活著本身，就是對命運最大的抵抗。

其次，是學會與過往及遺憾達成和解。正如麥家所言，愛一個人容易，恨一個人也不難，但最難的是愛上自己可恨的命運。無論是上校用遺忘來對抗記憶、林阿姨用一生來贖罪，還是「我」用原諒來結束長達數十年的仇恨，都是在學著放手。我們每個人的身上，或許都有一行看不見的「刺青」——一段想抹去的過往、一句傷人的話、一次抬不起頭的失誤。如果一直死守著這些傷痕，只會把自己困在過去的夜裡；唯有接受不完美，才能讓沉重的鐵鏈落地。

「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氣，活著才需要勇氣。」這本書告訴我們，沒有完美的人生，不完美的才是人生。面對生活的起落與風浪，我們不妨像大海一樣，不計較也不回頭，坦然承載所有的風暴與月光，繼續堅定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