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2】從黑面琵鷺到基隆顏家尋根 一位總編眼中的《光華》50年
上報/林宣佑
35 分鐘前
很少有人會把「太可惡了」這四個字,說得如此輕。採訪過程中,《台灣光華雜誌》總編輯陳亮君始終輕聲細語、神情溫和。談起《光華》一路走來的成果時,語氣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驕傲,但用詞始終克制。直到提起外交部停刊紙本、裁撤東南亞語版以及中日文版的決策,他沉默了許久,像在反覆斟酌措辭,最後才低聲吐出一句:「太可惡了!」
10年心血換來一句再見 《光華》同仁哭著慰留陳亮君
10年前進入《光華》時,陳亮君擔任副總編輯,當時總編輯一職從缺。數年後他接下總編輯重任,著手推動組織改革:建立人力評鑑制度,確立「全球視野、島嶼行旅、藝文脈絡、多元族群、影像對話、產業新創」6大企劃主軸,同時積極發展新媒體,帶領《光華》走向數位轉型。
10年來的投入,團隊同仁都看在眼裡。陳亮君提出離職後,同仁主動發起連署,整理他任內推動的改革與貢獻,附上10餘位同仁親筆簽名,希望慰留陳亮君,也呼籲外交部重新審慎思考《光華》的未來方向。

改革《光華》10年,陳亮君(右)請辭前獲同仁連署慰留。(取自台灣光華雜誌臉書)
上月底遞出辭呈那天,同仁聚在陳亮君的辦公室,道別時哭成一團,陳亮君也數度落淚。10年來團隊熬過無數截稿夜、發行了百餘刊,一起刻下無法計數的文字,也一起見證《光華》一步步走過半世紀。當陳亮君投書媒體批評外交部決策後,文章引來酸民質疑,更有去年退休的老同事回覆力挺。
談起《光華》,陳亮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職稱或改革,而是一個個曾讓團隊全力以赴的專題。那些辛勤耕耘題目、反覆擦亮字句的時光,不僅凝聚了團隊情誼,也化作《光華》50年來最鮮明的印記。
從東南亞到西拉雅 《光華》記錄台灣半世紀
陳亮君印象最深刻的專題之一,是2017年親自撰寫的〈黑面琵鷺的第二個家〉。報導以黑面琵鷺的跨國保育為主軸,描寫台灣與東亞各國攜手守護這群候鳥的努力。而每到春天,黑面琵鷺便會離開台灣南方的度冬地,沿著遷徙路線一路北返俄羅斯庫頁島繁殖。《光華》也跟著黑面琵鷺飛回故鄉,被俄羅斯《獨立報》以半版篇幅轉載。

《光華》2017年10月號刊出文章〈黑面琵鷺的第二個家:跨國界保育典範〉。(陳亮君提供)
陳亮君認為,這正是《光華》的價值所在,不是刻意宣傳台灣,而是透過具有國際視野的議題,找到台灣與世界對話的切入點。而一個國家媒體的影響力,也不只是把台灣的故事帶向世界,更讓散落世界各地的人,循著這些故事重新與台灣建立連結。
這樣的連結,也曾在多年後回到台灣。陳亮君回憶,擔任總編期間,曾接到一通來自「基隆顏家」一位老奶奶的電話。對方特地致電道謝,因為《光華》1994年刊登的一篇〈顏雲年,九份金礦曾在他手中閃爍〉,介紹基隆顏家與地方歷史的深度報導,讓散居世界各地的家族第2、3代子孫重新認識自己的根源,並循著文章回到台灣尋根。
這篇文章並非出自他的任內,而是《光華》多年累積下來的珍貴資產,也讓陳亮君更深刻體會這本雜誌的價值。「它不只是一本雜誌,更是一份國家的文化資產。」在他看來,《光華》最珍貴之處,在於報導不只是記錄當下,更能在多年後重新連結人與土地,讓一篇篇「很台灣」的故事,成為世界與台灣之間的情感橋梁。
陳亮君細數,《光華》50年來最難取代的地方,在於長期投入商業媒體難以負擔的深度企劃,累積出台灣少見的知識與影像資產。早在1987年,《光華》便推出東南亞深度專題〈出印尼記〉,一路記錄台灣企業赴東南亞發展、馬華文學、新住民等跨越數十年的歷史脈絡;20多年前,更在西拉雅族與西拉雅語仍乏人問津時投入採訪,記錄台灣原住民族文化復振的重要過程。

《光華》2018年7月號的報導〈撒可努的獵人學校:獻給台灣的原住民智慧〉。(陳亮君提供)
《光華》專刊陪陳建仁晉見教宗 展現紙本外交價值
此外,《光華》也是國內最早長期梳理天主教在台發展的媒體之一,相關專題不僅成為台梵建交75、80周年的重要出版品,前副總統陳建仁覲見教宗方濟各時,也曾以《光華》專刊作為交流媒介,展現紙本刊物在外交現場無可取代的價值。
陳亮君表示,國科會國家實驗研究院正與《光華》合作,將雜誌長年累積的報導內容,納入台灣本土生成式AI對話引擎的訓練素材,作為AI理解台灣文化與社會議題的資料來源之一。

陪教宗交流、助AI認識台灣,《光華》50年價值仍延續。(陳亮君提供)
從黑面琵鷺飛越國界,到海外顏家子孫循著一篇報導返鄉尋根,《光華》50年來累積的不只是報導,更是一部持續連結台灣與世界的文化紀錄。許多報導的價值,不在出版當下,而是在多年後仍持續發揮影響力。
談起外交部近來停刊紙本、裁撤多語版、縮減資源等決策。陳亮君始終無法理解,一本花了半世紀才建立起口碑與信任的刊物,為何會在短短幾個月內,被如此輕易地放棄。正如採訪開始時,他躊躇許久才說出的那四個字:「太可惡了。」(責任編輯:王晨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