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 子/王原昌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1 分鐘前

王原昌

那通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改代碼。對方是個年輕男人,聲音很輕,說他奶奶快不行了,只想再聽聽他爸的聲音,錢不是問題。

我核對了下手頭的工期,告訴他,一個禮拜內能調試成型、交付可用音頻。

簽合同那天我見到了年輕人,叫周小雨,還是在讀的大學生。他說他父親已經走了快一年,家裏人一直瞞著奶奶,只說是在國外打工。老人身子越來越差,常常半夜起來,獨自坐在客廳,盯著家門一直等。

“醫生說,沒多少日子了。”周小雨的指甲一下下摳著桌沿,“我就想,讓她再聽一次我爸說話。”

為了做得逼真,我反復打磨第一通語音。從舊錄影裏截出原聲,一段段拼接、調音,前後調整了四十多遍,磨掉所有生硬痕跡,聽著自然如常,才最終保存下來。

電話撥過去,聽筒裏傳來老太太一聲試探的喂,聲音蒼老沙啞。

我說:“媽,是我。”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傳過來,接著是一陣輕微的窸窣,像是老人捂住了話筒。隔了很久,她的聲音帶著抖:“你咋這時候打電話?那邊不是半夜嗎?”

我說:“想你了。”

老太太輕輕應了一聲,小聲哭起來,哭聲壓得很低。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聲波,喉嚨堵得發沉。

之後我每週固定幫周小雨打兩通電話。他提前告訴我奶奶的日常,哪天摔了腿、哪天包了餃子、哪天又整夜沒睡。我順著這些瑣事跟老人說話,叮囑她走路慢一點,說惦記家裏包的韭菜餃子。

時間久了,老人摸准了規律,每到快打電話的點,就早早坐在電話旁等著,有時候能提前等上半個鐘頭。

後來周小雨發來一段視頻。視頻裏,老太太對著電話叮囑天冷多穿衣,說完,把聽筒輕輕捂在心口,閉著眼站了很久。

那天夜裏我睡不著,起來喝了半瓶啤酒。電腦螢幕上,那張人臉在畫面裏反復迴圈,一直是同一個笑容。

第四個月,老人摔了一跤,住進了醫院。

周小雨在醫院走廊給我打電話,背景裏有推車滾動的聲響,還有監護儀滴滴的長鳴。他嗓子啞得厲害,問我,能不能跟奶奶通一次視頻。

我盯著螢幕裏那張調試好的人臉,沉默了很久,最後應了聲:“行。”

視頻接通。病床上的老太太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可一看見螢幕,眼睛立刻亮了。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在螢幕外虛虛摸著,指尖不停在顫。

“兒啊,你瘦了。”

我照著預設的話回:“媽,我挺好的。”

老太太看著螢幕,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央求:“你回來吧。媽不在了,誰還給你包餃子吃?”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一句都接不上。

病房靜了幾秒。老太太慢慢收回手,在被子上擦了擦指尖,緩緩開口:“算了,你在外頭好好幹,媽沒事。”

視頻掛斷後,我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窗外的天色從灰亮徹底黑透,屋裏的燈我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我給周小雨發消息:“她其實知道。”

他只回了一個字:“嗯。”

第二天夜裏,老人走了。

周小雨後來跟我說,老人走得很安穩,像睡著了一樣。床頭的老式手機一直亮著,介面停在最後一通視頻通話的畫面上。

我把所有音頻、視頻檔全部整理好,存進硬碟,鎖進抽屜最底下。

結尾款那天,周小雨多放了兩千塊。我不要,他直接塞進我口袋,轉身就走。

工作室又只剩我一個人。桌上亂七八糟堆著數據線,電腦螢幕亮著淡淡的光。我點開那個檔夾,看著那張永遠笑著的臉,耳邊一遍遍響著老太太那句包餃子的話。

我趴在桌上,靜靜坐了許久。天快亮的時候,我醒過神。

我打開檔夾,把所有檔逐個刪除,最後清空了回收站。

屋子裏安安靜靜,一點聲音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