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養老/王原昌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5 分鐘前

王原昌

老張頭六十八,鋼廠電焊工退休,背駝得像煮熟的蝦米,十根指頭六根伸不直。老伴走了五年,兒子在北京漂著,一年回來一趟,開口就那句話:“爸,跟我去北京。”

老張頭也那句:“不去。”

爺兒倆心照不宣。兒子租兩居室,媳婦剛生了娃,他去了算怎麼回事,擱客廳當擺設,樓道裏的老白菜都比他招人待見。

可一個人窩在老小區五樓,確實熬人。沒電梯,樓道堆著破沙發爛櫃子,扶手黏糊糊的。老張頭上下樓得扶牆喘三回。有回在二樓半蹲了五分鐘,臉色煞白,差點叫對面遛狗的小姑娘打了120。

去年底,街道辦小王上門。二十七八歲,馬尾辮紮得老高,進門就喊張叔,說市里搞智能養老試點,給獨居老人免費裝設備,能看血壓心率,摔了自動報警。

“天上掉餡餅?”老張頭眯眼。

“政府補貼,不要錢。”小王點開手機相冊。

三天後,安裝隊來了。床頭安了個白盒子,大門和廁所各貼一枚硬幣大的感測器,最後往老張頭左手腕套了個黑手環,跟電子錶似的。

安裝隊班長說:“不舒服按紅鈕,社區醫院五分鐘到。”

頭一周,老張頭新鮮,天天盯著手環看,跟看股票似的。半個月一過,就當塊普通表戴著,還嫌錶帶硌手腕。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出了事。老張頭起夜,剛站起來就天旋地轉,腿一軟拍地上了。他想喊,嗓子眼像塞了棉花。趴在地上,手離床頭呼叫器差半尺。心裏只剩倆字,完了。

十五分鐘後,門被拍得山響。小王帶著劉醫生沖進來,扶他起來灌了杯熱水。老張頭緩過勁,還嘴硬:“鞋滑了一下。”

小王指著牆上的感測器:“手環檢測到體態異常,自動報警。”

老張頭愣了半天,猛拍大腿:“好東西。”又說,“我這把老骨頭欠它一條命。”

這事在社區炸了鍋。七十歲以上的先裝,年輕點的排隊。見面頭一句成了“我那手環啥時候裝”。老張頭成了紅人,逢人就擼袖子:“就這個,我摔了它都知道。”

日子過了大半年。那天下午,老張頭在樓下殺象棋,手環突然震:血壓偏高,建議休息。他沒當回事,正琢磨怎麼破臥槽馬。手環又震:心率異常,請立即停止。

“這玩意兒又犯抽。”他嘟囔著關了提示。

十來分鐘後手機響了。小王火急火燎:“張叔,數據異常,沒事吧?”

“下個棋能有什麼事,大驚小怪。”

“您還是回家躺會兒,血壓高不是鬧著玩的。”

老張頭掛了電話,還是收了棋盤。上樓確實有點喘,躺了半小時才平復。

過了幾天去物業交水電費,櫃檯沒人,里間門開著條縫,他聽見自己的名字:“老張頭那棟樓,平均每天監測異常零點八次……”他剛想走,又聽見另一句:“上個月他半夜心率波動那次,系統自動生成報告,已經傳了。”傳了,傳給誰。老張頭心裏咯噔一下。

晚上給兒子打電話。電話那頭孫子哭得厲害,媳婦壓低嗓子哄,兒子聲音發啞:“爸,大數據分析,改進系統用的。”老張頭想多說兩句,聽著孫子哭得撕心裂肺,便道:“掛了吧,帶娃要緊。”

放下電話,他坐在黑暗裏,手環指示燈幽幽地閃。他想起白天那句“傳了”,想起自己半夜翻身、咳嗽、上廁所,甚至那次摔倒時屁股著地的震動,全成了數據,不知躺在誰電腦裏。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是半個月後。社區廣場上,老張頭正跟李大爺下棋。李大爺是以前車間主任,老伴去年沒了,話少了,但嗓門還大。老張頭剛落一子,手環突然發出刺耳蜂鳴,螢幕上紅字狂閃:“心率驟降,緊急報警。”周圍遛彎帶孩子的全圍過來,有人喊“快打120”,社區醫生拎著藥箱飛奔而來。老張頭懵了,低頭一看,手環錶帶松了扣,接觸不良罷了。

人散了,李大爺叼著煙笑了聲:“呵,機器比咱自個兒還操心。”老張頭沒笑,把手環擼下來揣進兜裏。那天晚上翻來覆去,淩晨三點坐起來,拉開抽屜,手環扔進去,金屬碰抽屜底,“當”一聲。

隔天小王上門,一臉急:“張叔,怎麼離線了?”

“不想戴。”

“為啥,這東西救命啊。”

老張頭頓了頓,指了指窗戶:“昨夜裏我醒了,看見手環指示燈一明一滅,像窗戶外面有雙眼睛。我知道是我想多了,可我不喜歡睡覺時覺得有人瞅著我。”

小王愣了一會兒,歎口氣:“手環不戴也行,房裏那套固定監測留著,萬一出事應急。”老張頭點了頭。

後來聽說社區數據被拿去做了論文,街道辦送來面錦旗:“智慧養老,科技向善”。錦旗掛客廳牆上,紅底黃字,亮晃晃的。手環再沒上過手腕。

李大爺來串門,瞅了眼錦旗,嘬口煙:“真不戴了?”

老張頭嗑著瓜子,沒接話。窗外幾只麻雀追著影子跳,陽光斜打在水泥地上,灰塵在光柱裏慢慢浮。半晌他說:“李哥,你當年管車間,零件要一個一個檢,合格打勾,不合格扔一邊。人不是零件,對吧。”

李大爺把煙灰彈進空罐頭盒,沒反駁:“對。”

夜裏老張頭偶爾醒來,下意識摸一下左手腕,空的。他翻個身,窗簾縫漏進來一窄條月光。手環在抽屜裏安靜得像塊石子。他閉上眼,呼吸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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