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鍋巴,熨帖流年/熊代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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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時前

熊代厚

我一直喜歡吃鍋巴,今天也是。

“鍋巴剛起鍋時,如果在上面澆一點香油,黃燦燦的,那味道真是好。”汪曾祺如是說。

小時候,我並沒有讀過汪曾祺,但我們也是這麼幹的,那味道確是好。

昨天去看望五叔,他已90歲了,身體還不錯。離臨走,他給我一袋鍋巴,他知道我喜歡吃鍋巴。

這是鄉下大灶鍋巴,長長的米粒一顆一顆整齊地排列著,堅挺厚實。打開袋子,一股米香撲面而來。放一小塊到嘴裏,脆脆的,和小時候的一樣。

小時候沒有零食吃,偶爾得到一塊餅乾或是幾顆糖果,要珍藏好幾天,鍋巴便成了最好的零嘴。

更小的時候,糧食緊張,鍋巴也不能想吃就吃,一鍋鍋巴,要抵好幾頓飯呢。

七八歲的光景,母親每天只給我一片鍋巴,這實在解不了饞。有一天,我看到她從裏屋出來,手裏端著一個小篾籮,裏面是鍋巴。

她給了我一片,就走出去了,說去舅舅家,帶點鍋巴,沒有什麼更好的東西帶。

我仔細地想了一下,母親從裏面出來,手裏就有了鍋巴,鍋巴在裏屋什麼地方呢?

我進去仔細地找,看到桌子下麵檔上有一個絳黑的壇子,上面用一個藍面碗倒扣著,想來鍋巴肯定在裏面了。

果然在裏面,我心裏既高興又緊張。悄悄地拿了一片吃了起來,真香。

這樣吃了好幾片,捨不得走。又想到最好的夥伴雙柱子,也沒有鍋巴吃,就又拿了幾片準備給他。

在蓋蓋子一瞬間,發現壇子一下空了不少,母親如果發現鍋巴少了,一定會追問,責罵。

我靈機一動,又拿了一些出來,把裏面幾片大的鍋巴立起來架著,再用其他鍋巴在上面把它們蓋起來,這樣就和原樣一樣多了。

我以為天衣無縫,但母親第二天去拿鍋巴,壇子裏鍋巴像一個小房子一樣坍塌了,她就知道是我幹的。

出乎意料,她既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只是摸著我的頭,歎了一口氣,多給了我好幾片。

大年三十晚上的鍋巴被稱為元寶鍋巴,是不能動的,母親稱它飯根子,要一直留到正月十五。

不但不能吃,還不能鏟碎,意思不把家底鏟空,來年錢糧才厚實、家業才穩固。

吃完年飯後,母親特別小心,把上面的飯鏟乾淨,持著鐵鏟順著鍋壁微微劃動,然後兜底輕輕一撬,一整張圓圓的鍋巴完整脫落,圓滿無損。這一份圓滿,還代表著著一家人團團圓圓。

糯米鍋巴最好吃,米粒排列得緊密平整,一滴水都不漏,吃到嘴裏,雖沒有普通白米鍋巴脆,不硬不軟,吃起來更香。

那時糯稻種得少,一點糯米多半留著過年蒸年糕、包粽子,只有逢年過節,母親才捨得淘上半盆,燜一鍋糯米飯。

鄉下老土灶黑鐵鍋,灶膛裏填上曬乾的松枝,火苗溫柔舔著鍋底,水汽在鍋蓋下悶得濃郁,甜潤的糯香順著木蓋縫隙漫滿整間灶屋。

燜好糯飯,先把上層軟糯晶瑩的糯米飯盡數盛出,鍋底便露出半成型的一層。母親再往灶膛添一小把細柴,餘火慢慢烘著鍋底,不多時,泛著蜜色金黃的糯米鍋巴便凝在鍋上,邊緣微微焦褐,是恰到好處的金邊,裹著穀物烘烤後的焦香。

等它冷了,牙齒輕咬,糯米獨有的綿密焦香在舌尖散開,沒有多餘調味,只留糯米本身香甜。

汪曾祺說鍋巴滴上幾點香油好吃,他可能不知道,在糯米鍋巴上,如果滴上幾滴蒸鹹鵝的湯,那真是好吃得成了仙,是小時候最美的事了。

上高中前,不曾挨餓。高中到了縣城,八個人一小木桶飯,食堂事先打好了,放在桌子上。一下課,大家如餓虎一般沖向食堂,稍遲一點,吃得就少。雖然老師在班上反復強調,飯要平均分,但個子高大的同學常喜歡多占一些,我們瘦小的就吃不飽。

也沒有什麼菜,通常是大白菜,或是土豆,都沒什麼油,更別說見到肉,下了晚自習,肚子總是餓。

怎麼辦呢?回去跟母親說,母親讓我帶上一袋鍋巴。

一個月回家一次,每次來學校,必帶的是鍋巴。晚自習回到宿舍,泡上一碗,真好。

後來我到城裏工作了,母親還保持著這個習慣,每次回老家,臨走時,她總要給我帶上一袋鍋巴,並不是為充饑,而是她知道我喜歡吃鍋巴。

鍋巴有多種吃法,我更喜歡泡著吃。泡鍋巴必須用剛滾的水,這樣才能讓它完全舒展開,讓每一粒米香都得到釋放。泡得時間不能太久,否則太化了,不好吃。滾水沖上,兩分鐘左右最好,軟不軟,硬不硬,最得味。

最配泡鍋巴的是鹹豇豆,可謂是絕配,我是這樣想的,不知你以為如何。

現在市面上有各種鍋巴,各種味道,五香、麻辣、鹹蛋黃、海苔味、花椒味、蒜香味、梅乾菜味……多得都數不過來,可謂豐富至極,還起了各種花裏胡哨的名字,但早已沒有白米鍋巴的香。

它們是機器壓出來的,脆得單薄,薄得寡味。不是大鍋裏煮出來的,不是慢火焙出來的,沒有了煙火氣,哪得人間味?

故鄉的鍋巴沒有精緻的包裝,沒有繁複的調味,沒有奇奇怪怪的名字,但它憑藉柴火淬煉的本味,沉澱著歲月的醇厚,紮根在我的記憶深處,這是其他鍋巴無法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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