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舌尖春/龐彥澤

龐彥澤
靜聽著屋簷下深深淺淺的落雨聲,不覺春天已在窗前,輕輕留下了一串濕漉漉的腳印。放眼望去,一片煙雨,正是一片春日好景。但誠如楊萬里《立春》所雲“春盤宜剪三生菜,春燕斜簪七寶釵”,春日若是少了些唇間的美味,縱是滿目好景,也少了幾分入心的意趣。
蠶豆大約是獨屬於春天的軟糯記憶。淮河以北的土地上,蠶豆花開的早,因此年前年後便可嘗到粉糯清甜的味道。江南本土的蠶豆花,向來要等到三月,才肯緩緩拉開盛開的序幕。蠶豆花是矜持的,蝶形的花瓣以純白色打底,偏又不肯只著一身淡雅,須要點綴些淡淡的紫色,才能顯示出它的特殊來。炒蠶豆也是我成年以後最先學會的一道菜。清水滌淨,熱油入鍋,蒜末爆香,倒入半碗水和一勺鹽快翻,待鍋裏的水差不多蒸幹了便出鍋。春日新采的蠶豆,簡單一炒,便是人間至味;至於老蠶豆,吐去它的外殼,放在嘴中多嚼一會,也是唇齒留香。上學時,學了魯迅先生的《社戲》,看到迅哥兒去六一公共家裏偷羅漢豆那一段時,總是感覺舌尖莫名地傳來了清新的甘甜——羅漢豆就是蠶豆的別稱。此後,每當再次吃起家鄉的蠶豆,好像也多了幾分自由自在的快樂。魯迅的故鄉在紹興,在那裏,蠶豆還會被做成炒的金黃的茴香豆。蠶豆經過文火慢煮、入味瀝幹變成了孔乙己最愛的下酒菜,說盡了知識份子的市井滄桑。細細想來,一鮮一老,一甜一鹹,恰似兩種滋味,兩段人生。
正所謂“嫩碧三出葉,碎金一點花”,金花菜是江南春宴的常駐客。春天田埂旁,常能看見它倒心形的小葉。清炒金花菜是我父親最拿手的一道小菜,也是兒時百吃不厭的一道菜。或許是父親的廚藝實在過人,每次去大飯店裏嘗到這道菜,總得感懷一句:“還是父親燒的好吃啊”。其中秘訣大約在於加入的料酒的量。我生性本不愛飲酒,即便到了黃酒之鄉紹興,面對馥鬱醇厚的花雕,也依舊退避三舍。可唯獨這一盤清炒金花菜,我卻偏偏癡戀著那一縷混著青草氣的酒香。金花菜是吝嗇的,它不像紅莧菜那樣,在油鍋翻滾中把自己的顏色一併奉出,融入了香氣四溢的湯汁裏;金花菜只與黃酒相伴,精鹽為友,出鍋後依舊是那鮮亮的碧色,清湯不染,卻鎖住了春日裏那獨有的脆嫩與清雅之味。
桃花汛時的江間野味也是少不了的的。唐代張志和《漁歌子》中:“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是春日江鮮的千古名句。蘇幫菜中,常挑刺少肉嫩的鱖魚,配上松子仁、糖醋、番茄醬等,做成一道有名的菜肴:松鼠鱖魚。松鼠鱖魚的外皮鬆脆酸甜,內部魚肉細膩軟嫩,是江南酒店裏少不了的大菜。然而,隨著年歲漸長,我卻愈發喜歡自家做的清蒸鱖魚,喜歡那種細嫩多汁的口感,相較而言,額外加了大量番茄醬的松鼠鱖魚倒像是本末倒置、暴殄天物了。
江南陽春,從來不止步於香雪海的滿園芳菲、田野間的一片金黃,更是留存於舌尖的那一段溫柔的味蕾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