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的青山釀/付令

付令
暮春的鸛河邊,我又遇見了飛行學院的老同學張三石。這個土生土長的西峽漢子依然保持著足球場上“坦克”的綽號,壯實的身板挎著水質監測箱,深筒雨靴沾滿黃櫨花粉,唯有笑容裏多了幾分歲月淬煉的沉穩。
“來得正好,帶你看咱水源區的活寶貝。”他引我鑽進山坳時,我恍若看見當年綠茵場上衝鋒的裝甲戰車。岩壁上“生態洞藏”四個朱漆大字撞進眼簾,千年溶洞裏上萬陶壇列陣如兵——正是聞名中原的養生殿洞藏酒。酒壇間垂落的藤蔓纏住工作牌,上面並列印著“空中交通管制員”和“有機農業合作社理事”兩個頭銜。
呼吸著混雜酒香的潮濕空氣,這位曾經的球場猛將輕撫青苔斑駁的壇壁:“丹江口水庫70%來水經咱西峽,當年我家的小作坊就因水源保護關停了。”他的登山杖叩擊洞窟地面,驚起岩燕掠過正在沉降的鈣化水珠,“現在守著2147平方公里水源涵養區,倒發現了更好的營生。”
我們攀上老界嶺監測站時,坦克從戰術背心裏掏出棗木酒葫蘆。琥珀色的養生殿黃酒在玻璃比色管中蕩漾,與山下丹江的碧波同樣澄澈。“空域改革那陣,整夜守著雷達屏修改程式,壓力大得想逃。”他望著雲霧中的無人機巡航軌跡,“後來帶著鄉親們搞有機小麥,才發現守好這汪清水才是真富貴。”
監測站的窗臺上,布魯塞爾國際金獎獎牌與水樣檢測證書並排閃耀。泛黃的巡護日誌裏,3月18日記錄著拆除迷魂陣網箱,頁腳卻標注“端午制曲須取鸛河源頭水”;5月21日的排污口溯源報告間,夾著生態麵粉的質檢單。坦克的手掌撫過精密儀器,虎口處隱約可見揉捏黑小米酒麴留下的繭痕。
下山的路上,他忽然蹲身捧起腐殖土:“菌落總數達標,能養頂級酒麴。”遠處有機麥田泛起金色波濤,智能浮標在丹江水面記錄著生態數據。我想起大學時他射門激起的尖叫,此刻他登山杖所指處,白鷺正掠過正在安裝的水質感測器。
“嘗嘗新時代的裝甲戰車。”臨別時坦克塞給我粗陶瓶,瓶身“水源保護區生態轉化產品”的刻痕還帶著窖泥氣息。暮色中監測站的燈光次第亮起,恍若當年足球場的照明燈。這瓶用三級保護標準水源釀造的養生殿黃酒,翻滾著有機小麥的醇香,分明是綠水青山最熾熱的勳章。
山腳下,南水北調中線渠首的閘門正將伏牛山的清泉送往北方,溶洞裏的萬壇老酒在時光中醞釀承諾。而我的老同學,這個守護著“一渠清水永續北送”的西峽漢子,終究在足球之外的戰場,踢出了最漂亮的弧線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