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城河邊的烤雞／付令

付令

夜晚，貴陽老城市中心大十字，濕涼從貫城河底漫上來。在貫城河隱入地面的那爿街市，烤雞店換了招牌，紅底金字：歐四妹烤雞。

消息一夜飄遍半個老城。老食客們心裏咯噔一下：老字型大小胡二火招牌沒了，祖傳烤雞，怕是要變味了。這天，店面裝修完畢，重新開張。店門打開，走出來的人卻讓大夥愣神。只見那人身姿纖柔，眉眼溫婉，說話輕聲細語，舉手投足間帶著大家閨秀氣質。這就是“歐四妹”。

“男的叫四妹？”“怕不是要走網紅路線？好多網紅店都難吃得要死！”疑慮像冷水，澆得大家夥心裏涼涼。洪老闆，這位從國企幹部轉行創業顏值爆表的青年人急得嘴角起了泡。他當過空少，會彈鋼琴，現在遇到了新問題。明明團隊一個沒換，祖傳配方也沒變，就因為換了名字，讓老食客們邁不進腳步。還有街坊斷言，改名就是易主，換臉就是變心。

歐四妹卻依舊不急不躁，醃料、生火、烤串，動作輕柔卻分毫不差。炭火舔舐鐵簽，雞胗綻開成花，雞腸蜷成彈簧，雞翅裹著秘制醬料，焦香依舊勾人。

這天傍晚，店裏來了位特殊的客人，五十多歲的光頭張主任。他是本地美食家，胡二火開張第一天，他就前來品鑒。張主任站在門口，盯著“歐四妹”三個字，神色失落。“胡二火呢？”語氣裏滿是質問。

洪老闆剛要上前解釋，歐四妹已輕輕迎上去。他沒辯解，只默默遞上剛烤好的雞雜拼盤。“張主任，您先嘗嘗。”

張主任臉色鐵青，勉強咬了一口。“哢嚓”，焦脆外皮破開，麻與辣在舌尖炸開，糊辣椒的香、炭火的烈，分毫不差。正是那口魂牽夢繞的老貴陽味。張主任愣住了，嘴裏嚼著烤雞，眼眶慢慢紅了。“味道一點沒變。”他喃喃自語，他想起了三線建設，爺爺帶著一家老小來到貴陽，他從小惦記的就是這個味兒。他問道，“可你們為什麼要改名？為什麼要換個男娃當招牌？”

洪老闆思考片刻，不緊不慢道出緣由。原來，“歐四妹”是前主理人胡二姐的四弟。從小跟著家裏學烤雞，手藝比誰都精。只因性格溫潤，打扮精緻，從小被家人打趣叫“四妹”，叫了二十多年。

胡二火的名氣雖大，但年輕人覺得老氣，流量還不夠。團隊商量許久，才下定決心：用“歐四妹”做招牌，用他親和討喜的模樣站前臺，把老味道用新樣子，推給更多人。張主任聽完，摸著光頭，久久不語。他看著歐四妹柔婉的眉眼，想起胡二姐熟悉的身影，看著後廚裏那群依舊忙碌的年輕人，歎了口氣，“看來是我誤會你們了。”

就在這時，歐四妹忽然笑了，眉眼彎起，帶著幾分狡黠。

“張主任，還有件事，您肯定想不到。”

他抬手，輕輕撩起額前碎發。“其實，我根本不是弟弟。”

滿店寂靜。

歐四妹聲音依舊溫軟，卻擲地有聲：“我就是胡二姐本人。”

“為了讓老店脫胎換骨，我剪了長髮，學了妝容，換了氣質，用小名重新站出來。胡二姐是我，歐四妹也是我。變的是名字和樣子，不變的，是烤雞風味。”

炭火劈啪一聲，火星輕跳。貫城河在腳下靜靜流淌。食客們瞠目結舌，呆若木雞，隨即，轟然笑開。

原來從始至終，守著這爐炭火的，還是那個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