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開了/劉敬宗

台灣好報/
69 天前

劉敬宗

上週末,鄉下的兄長在家人群裏發來一張照片,滿樹梨花如雪盛放,附了一句簡單的話:八年了,終於開花了。

我盯著螢幕,心頭一熱,久久未能平靜。

時光一下子被拉回八年前,2018年的國慶日。那年,我九十歲的岳母,終於肯離開生活了一輩子的山區農村,來城裏小住幾日。為了讓老人高興,我們特意安排她第一次坐上高鐵,從眉山到樂山,去看那尊聞名世界的樂山大佛。

岳母一輩子走慣了山間的羊腸小徑,從未見過如此平穩又飛快的列車。我們讓她靠窗而坐,她一路望著窗外,輕聲感歎:“車跑得快,還平穩。”像孩子般新奇。她心疼車費,悄悄問我貴不貴,我笑著哄她,八十歲以上的老人坐車免費。大字不識的她,當真信了,臉上露出安心又歡喜的笑容。

到了大佛碼頭,鐵欄杆圍成曲折的隊伍,我們足足站了兩個多小時。一家人都懸著心,怕九十歲的老人撐不住,反復勸她歇一歇。她卻擺擺手,語氣硬朗:“沒事,在家勞動時都不怕。”硬是堅持到上船,還一步步爬上船艙上層,與大佛合影。

返程途中,我們逛超市,特意買了原產日本的秋月梨。果肉清甜多汁,一家人都讚不絕口。細心的岳母,悄悄把秋月梨的種子收了起來,輕聲說:“我要拿回去,種在海棠灣。”

誰也沒想到,這幾顆小小的種子,竟成了往後八年最深的牽掛。

回到山裏,岳母在來年春天,把種子小心翼翼播進一只廢舊的陶缸。她怕被雞鴨踩踏,怕風雨損傷,日日照看,細細挑選,最終留下一株最健壯的梨苗。等樹苗長到八十釐米高,她又托兄長移栽到家門前的路邊,我還特意為它掛了一塊塑膠牌——秋月梨。

一年年過去,梨樹抽枝、長葉、長高,卻始終不見花苞。我們年年回鄉,年年望著那棵沉默的樹,輕輕歎息:你究竟何時才開花?

馬年春節,我們再回海棠灣,梨樹依舊只見枝幹,不見半分春意。我站在樹下,心裏滿是遺憾,也藏著一絲不敢說的期盼。

直到上週末,兄長的消息突然傳來——秋月梨,開花了。

滿樹雪白,素淨如雲,風一吹,花瓣就笑了,像極了岳母溫和的模樣。那潔白的梨花,一如老人乾淨純粹、默默付出的心;那隨風輕搖的新葉,又像她從前望著我們時,溫柔舒展的笑臉。

恍惚間,我好像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輕柔又溫暖:“回來吧,我的孩子。”

梨花已開,思念歸鄉。那棵樹,終於不負老人八年的期盼,不負我們歲歲的等待,在春風裏,開滿了一整個春天的想念。

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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