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私語/孫新志

台灣好報/
67 天前

孫新志

三月的風貼著冬的餘韻,像一封未曾啟封的信箋,悄然夾進太陽橘色的問候裏。它掠過冰封未解的河面,穿過枯草伏地的荒原,在某個清晨,輕輕掀開田埂慵懶的被角。大地睜開惺忪的眼睛,在寂寥的沉睡後,發出一次深長的呼吸——那呼吸帶著潮濕的土腥味,混合著腐葉與草根的氣息,是春天最初的味道。

泥土下傳來細微的裂帛聲。那是草芽頂開凍土的密語,是薺菜搓動細葉的響指,是蚯蚓在黑暗裏穿行的足音,是去年凋零的楓葉今春化作泥土的滋養。這聲音幾不可聞,卻足以震動整個春天的琴鍵。如果你把耳朵貼在田埂的胸脯上,就能聽見那場無聲的交響——每一個音符都在訴說著生長,每一段旋律都在吟詠著輪回。

我蹲下身,指尖輕觸濕潤的土粒,那微涼中竟藏著暖意,仿佛大地的心跳正透過指尖傳來。這觸感讓我想起兒時母親的手,也是這樣輕輕覆在我的額上,確認我是否已從夢中醒來。那時我總是貪睡,她卻從不催促,只是把手放在那裏,等我自己睜開眼睛。如今母親的手已經粗糙,但那份溫暖,卻像這春天的土地一樣,深沉。

就在我凝神之際,一株野油菜正悄然綻放。它不擇沃土,不避荒徑,在這田埂的縫隙中,倔強地抽出花莖。鵝黃的花瓣上頂著一滴滴露珠,每一滴都倒映著整個世界——雲影、飛鳥、遠處的山巒,還有我俯身的影子。這讓我想起高三那個春天,同桌小紀曾把一朵這樣的油菜花夾進我的課本。她說,這是春天的押題卷。後來我們去了不同的城市,漸漸失散在人海裏。每到春天,我翻開舊書時,總覺得那朵花還在,那一頁,永遠透著潮濕。如今,我多想把這一捧濕潤的土寄給遠方的她,讓她也嗅一嗅這故鄉的氣息,讓她知道,有一種溫暖,隔著千山萬水也能傳遞。

老柳樹的新綠是用年輪丈量的。那些嫩芽從深褐的鱗片裏掙脫時,發出只有麻雀能聽懂的脆響——那是春天簽發的通行證。陽光穿過初生的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如同時間打下的浮水印,記錄著每一寸光陰的流逝與生長。樹影深處,螞蟻正搬運鳥兒遺落的果實。它們不慌不忙,沿著看不見的路線往返,就像我們每個人都在重複著相似的尋找與回歸。它們搬運的不只是食物,還有——只要聚力前行,就一定能抵達那個藏滿果實的樹洞的寓意。

溪流從山澗清碧而出,歡快而明亮。遇見一塊青石時,它放慢腳步,蕩起波紋,像一個人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了什麼,心弦猛地一動。溪邊的草地上,一只燕子形的紙鳶總想掙脫線軸,撲向更高更遠的天際。放風箏的是個孩子,他的眼裏充滿渴望和擔憂,既希望它飛得更高,又怕那根細線承載不了最初的願望。那眼神,我曾在父親的目光裏多次看到過——我離家求學時,我遠行工作時,不濃烈,不張揚,如一縷午後的陽光,靜靜地落在我心頭。

可幾年前春天的傍晚,我從城裏回來,他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曬太陽,他患阿爾茲海默症已經三年了。一陣風把一片泡桐花吹落在他膝上,他以為是煙灰,撣了又撣,卻抖落幾根煙灰色的頭髮。那一刻我知道,他藏在歲月深處的日子不再明亮了。我給他打來一盆水洗臉,盆水裏映出我年老、他年輕時一樣的模樣。我不知道父親心裏有沒有春天,有沒有過花開,但我知道,他心裏有暖,我便再無寒涼。

春天就這樣刻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是所有故事的序章。它不保證結局,卻給每一次開始以勇氣;它不承諾永恆,卻讓每一個瞬間都值得銘記。蚯蚓的穿行、螞蟻的搬動、露珠的消逝、風箏的起落,都是這首長詩裏的標點和頓挫。而我們在其中,既是讀者,也是詩行。

春天從不喧嘩。它把破土的倔強、抽枝的疼痛、綻放的狂喜、歸根的釋然,一起默譯成生命的密碼,讓我們在字裏行間找到遠方,在泛黃的紙頁上讀懂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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