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影.人》電影馬上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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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天前

我不敢想像,一個沒有電影的世界會是何等寂靜乏味?(圖/取自網路)  


作者/陳清玉

 

作家朱天文嘗言:何以解憂?唯有閱讀,但比閱讀更重要的是重讀。

 

這話固然說的極好,若能加上電影,則無憾矣。畢竟對我這樣的影迷而言,少了電影,只怕憂更難解。

 

我與電影的緣分,遠比我和書本來得早。根據我媽的說法,我還不會認字的時候,就迷上電影了。這點我雖不願承認,但七歲那年,父親騎著單車把我們挨個載到電影院的情景,不時在心底反覆上演。

 

父親生性淡泊,唯獨對電影充滿熱忱,每逢鎮上放映新片,他都帶全家一起出動。50年代生活困苦,家中僅有一輛舊單車,父親卯足勁十來分鐘也能衝到戲院,但拖著五個不滿10歲的蘿蔔頭與略帶豐腴的我媽,則是另番景象。我扳著指頭算過,腳踏車一次載倆,往返五次,來回十趟,方能將七口之家接送完畢,加上開演前盯著大夥安靜入座,散場後留神睏倦的我們別摔下車。套句我媽的話,看場電影跟打仗似的,父親卻不以為苦,一路上說說唱唱,彷彿全家共赴的是場嘉年華會。

 

說是嘉年華會並不誇張。當時看電影是唯一娛樂,上戲院為奢華之舉,我們這樣捉襟見肘的軍人家庭,不思節省度日,反而集體行樂,自然引來鄰居側目,背後議論我家到底「窩藏」多少家私?好在父親從不在意他人言語,少不更事的我們更是神氣活現,故意把自行車上的鈴鐺搖得價響,惟恐街坊不知老陳家又去看電影啦。

 

年幼的我只想鑽進電影的魔法世界,成為一個會飛的武林高手,刀槍不入的英雄豪傑,嫁給王子的幸福公主,懲治巫婆的至高女神。但幕落之後燈光大亮,我看到滿地的瓜子碎殼,心裡頓時空空落落,我賴在座位不肯起身,深恐稍一移步,銀幕的萬象隨之消散。

 

把我敲醒的是拉娜透納主演的苦情戲《秋霜花落淚, 又譯X夫人》(Madame X)。片中的透納一時失足,被婆婆脅迫改名換姓,遠離體貼的丈夫與襁褓中的孩子,因此自暴自棄,從美豔絕倫的少婦,變成落魄憔悴的酒鬼,最終為了護家,反落得殺人自毀。當她發覺替自己辯護的公設律師,竟是多年未見的親生仔,再次綻放母愛的光華,以生命的餘暉照拂兒子。

 

我掏空撲滿,趕在片子下檔前又刷了兩遍。第一次只顧著故事情節的我,第二回聽懂了台詞的潛藏寓意,第三回捕捉到演員的眼波流動。當垂死的透納關心無顏相認的兒子日子過得可好,預祝他有個美好人生,並忍不住親吻了他的面頰,觀眾席上一片唏噓,我在啜泣聲中不僅找到共鳴,也被電影的魅力徹底折服。

 

我不敢想像,一個沒有電影的世界會是何等寂靜乏味?胡適鼓勵大家多讀小說,相信小說幫助我們了解人性,心地變得寬廣,但將小說賣力演出的電影他卻忘了按讚。通過影像,小說的人物更加鮮活亮眼,故事的情節愈形真實震撼。 如果小說是靜靜的流水,緩緩洗滌心上的塵埃,電影則是滾湧的波濤,瞬間澆滅胸中之塊壘。二者就像性格不同,卻能互補的孿生兄弟。

 

90年代初讀羅伯特·詹姆斯·華勒(Robert James Waller)的《麥迪遜之橋,又譯廊橋遺夢》(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 立刻被它的浪漫情境吸引。作者在小說開頭即敬告讀者,該書是受女主人公的兒女之託而著。故事於1965年愛荷華州麥迪遜縣的夏日展開,一個寂寞的義裔中年家庭主婦,在丈夫與孩子外出時,巧遇前往當地拍攝廊橋的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46嵗的牛仔攝影師,形容倆人的交會,好比兩隻孤獨的尋情鳥,在無盡的草原飛了一生,終於抵達靈魂的歸所。四天的纏綿廝守,讓婦人涅槃重生,為了道義,她含悲忍淚回歸家庭,直到丈夫過世,情人悄然而逝,始追述往事,要求孩子將她的骨灰,撒在與情人約定的橋邊。

 

三年後,克林伊斯威特自導自演的同名電影問世。我迫不及待趕了頭場,看完卻大失所望。

 

 

梅莉史翠普的扮相頗為搶眼,舉手投足,處處流露著戀愛中女子的萬種風情,一口意大利腔惟妙惟肖,讓人不由對她的異鄉情懷心生憐惜。年逾60,頭髮斑白,滿臉皺紋的克林伊斯威特,卻老到令人懷疑如何情挑姿色不凡的中年梅姨?那場他呆立雨中,癡癡望著梅姨坐在丈夫車裡的內心戲,看過的觀眾大約難忘。車子在路口等待紅綠燈,梅姨的手輕輕轉動門把,不知情的丈夫加速馬力呼嘯而過,梅姨的眼角留下幾滴清淚。伊斯威特全身濕透,一撮灰髮貼在腦門,淚雨交織神情哀傷。今朝此為別,何處還相逢?那景象能不讓人鼻酸?但一想到銀幕硬漢淋成落湯雞的模樣,與書裏攝影師的灑脫大不相稱,感傷立刻打了折扣。

 

老友李君卻大不以為然。她以漂亮的英文,寫了一串讓我琢磨半天的句子,大意是說,伊斯威特「從裡到外」被雨淋透,她的心也「從外到裡」為之打動。我不解向來合拍的老友,為什麼突然變調?爭論後才知她並未讀過原著,不像沈浸書裡無法抽離的我,觀片時不知不覺處處比對,百般挑剔。

 

但我們都同意故事所以迷人,一半是因為真人真事。深受感動的書粉影迷,紛紛從世界各地飛到麥迪遜橋,只為憑弔無緣相守的這對鴛鴦。其中來自日本的中老年婦女最癡心,她們組團前往,在戀人雙雙撒落骨灰的橋邊,留下鮮花和紙條,為故事增添暮年懷春的浪漫色彩。

 

我也像傻瓜一樣翻遍1965下半年發行的國家地理雜誌,試圖尋找攝影師鏡頭下的廊橋風情,直到小說作者公開在電視上聲明,除了四座廊橋,小說其餘部分全屬虛構。主持人問他,這部小說為什麼讓讀者如此著迷?他眨眨眼,語帶玄機地回答:因為這樣的故事,隨時隨地可能發生在你我身上。

 

這件事給我最大的啟發是,先入為主為觀影大忌。否則一部叫好又叫座的《麥迪遜之橋》,怎會被我如此小覷?對新出爐的改編電影,我盡量拋開原著,先看片子。即使發現改編的作品不如原著,也能心平氣和地評斷其藝術價值。

 

我同時體會小說不可對號入座,也不能完全不信。因為作家筆下的文字,往往是作家心靈的回響。以電影大師英格瑪伯格曼為例。伯格曼結過五次婚,與擔任神職的父親關係一向不好,早期的電影側重人性邪惡的陰暗面,後來的片子聚焦消逝的家庭與愛情,他不斷在作品中對愛情提問,向上帝質疑,被視為一生缺乏父愛與婚姻不圓滿的投射。

 

我被他的故事深深觸動,從此開始留心電影幕後的舵手。他們的角色定位,人生風景,經典傳奇,互動離合,一一收錄在我的電影筆記。我的筆記隨日月增長,我的視野因閱歷闊展,但落幕之後燈光大亮,我依然空空落落,惆悵不已。

 

直到電影之神把我帶至一個夢境般的樂園。

 

那是一家坐落於美國西岸小鎮的戲院。外表並不起眼,我毫無預期推門而入,一眼見到滿牆的電影海報,地上殷紅的厚重地毯,錯落交織的放映廳室,彷彿掉進華麗的電影幻境。我左手捧著澆滿牛油的爆米花,右手拎著冰涼透頂的可口可樂,坐在舒適的沙發椅上,看完一部片子又一部,沒人知道我口袋裏僅有一張票,無人在乎我從清晨待到子夜,落幕之後離開戲院,溢滿胸懷的只是快樂。

 

搬到喧囂擁塞的紐約,世界立刻變了臉,不僅室外冰寒,電影院裏也警衛森嚴。我繳了不少門票,總算摸清他們的套路。我最中意的那家戲院,擁有25間放映室,分散五個樓層,每層一個守門人,負責電影開演前把關驗票,但只要過了預告片時間,他們便自動消失,接著潛伏在外的影迷,便陸陸續續登場。我還察覺,生意清淡的周日,只有上映新片的一樓備有守衛。我信心滿滿招兵買馬,除了我家良人,還拉上一群電影死黨。攻讀電影的小劉,主動請纓,身兼統帥與斥候,挑片子,配成套,投石探路,弄清放映時間和廳室號碼,然後一聲令下,各自背上裝有點心飲料或枕頭的電影包,殺進戲院,開始我們的電影大餐。運氣好體力足的時候,大夥會先來一碟卡通開胃,再點一道文藝主食,中間一碗偵探高湯,最後科幻甜食壓尾。走出戲院,個個心滿意足,好像剛剛吃完一桌滿漢全席。

 

每當這個時刻,我都特別想念父親。

 

父親過世後,我從他的遺物翻出一本筆記,上面以毛筆工工整整抄著散文,小說,和未完成的劇本, 筆跡不同,筆名也各異其趣。我正納悶,一旁的母親幽幽地說:這都是妳爸的主意,他請好友謄寫他的文章,留作紀念,每人自訂筆名,我的是妳爸取的。母親指出其中一篇示我,那娟秀的小楷和青澀的文字,讓我浮想聯翩。父親對電影的執迷,是青春願景的延續?還是碌碌人生的釋放?我已無從知曉,正如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他不再帶全家上電影院?

 

多年後我才明白,或許這一切都源自小弟的病。就在我過完七歲生日不久的夏天,小弟得了小兒麻痺症,父親懷著內疚帶小弟四處求醫,電影院裡閤家歡聚的畫面,遂成永遠無法複製的絕版。

 

不再奔走電影院的父親,默默在家裡建立起私人戲院。他到處蒐羅錄影帶,仿照圖書館的藏書,貼上註有類別、電影名稱,與演員名字的標籤,依著字母順序與製作時間,整齊排列在特定的電影書架。分類的細緻與專業的架勢,連我這編目老手看了也暗叫慚愧。晚年的父親,格外熱衷偵探電影,每次返鄉,他都慫恿我陪他看片,年輕時少言寡語的父親,不知何時變得多話,一邊看電影,一邊不停和我討論劇情,有時我早猜出結尾,也假裝不知,任他得意地「破案」,把自己當成是刑偵高手。

 

 

父親在世的最後幾年,因大弟的驟逝而完全走樣。他不再説笑,不願出門,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我難得回去一趟,他也隨隨便便敷衍我,好像敷衍他僅存的微弱餘生。我不死心,打開電視,找到他最喜歡的影集,央求他跟著我看,一如從前他求我一般,他搖頭不爲所動,但我還是把電視開著,陪他坐在客廳。父親闔著眼,我也閉上雙眼,父女倆靜靜聆聽螢幕傳來的對白,彷彿回味一部爛熟於心的老電影。

 

父親離開後,照顧他多年的姊姊,把父親收藏的百盤錄像全部丟棄。「現在大家都在網上看片,誰還稀罕這個?」姊姊壓低聲音說:「而且,我懷疑老爸的眼睛早就有問題,他的白內障厚厚一層,怎麼可能看得清楚?難怪他後來什麼也不看了。」空空蕩蕩的書架,僅剩一幀孤零零躺在角落的照片,我拿起一看,原來是我婚後首次回娘家拍下的全家福。相片中的父親微微笑著,大弟與小弟的容顔青春燦爛。父親何時把這張四十年前的舊照放上書架?他獨自看電影的那些夜晚,像中的親人也悄悄陪著他看麽?

 

我站在新開幕的戲院門口, 猶豫不決是否獨闖。昔日并肩趕場的親密戰友,走的走,散的散,他們遠飄的背影;我們共享的畫面,一幕幕緩緩浮上心頭。我打起精神走進戲院,入目一片蕭條零落,讓我幾乎萌生退意。我手忙腳亂用機器買票,小心翼翼核對號碼,定下心後,看到久違的大銀幕,聽著繞室的廣告歌,一顆心突然亢奮起來,所有的憂傷思念惶恐不安,頃刻間化為一縷輕煙,穿透銀幕,溶入歌聲,我拍拍口袋裏的全家福,學著父親的口氣下令:電影馬上開演,還不趕快坐下觀賞!

 

陳清玉,安徽省懷寧縣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系新聞組畢業,為紐約聖若望大學圖書館學碩士。曾擔任前中華日報副刊編輯,現為紐約皇后圖書館編目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