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影.人》母親,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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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 天前

這就是我的母親,永遠把好東西留予他人,就連最美麗的告別,也無例外。 我努力想象那幅離別的畫面,只希望母親的最後一滴眼淚,一聲道別,化作灰燼,升上夜空,變成一顆我能仰望的星星。(圖/取自AI合成示意圖)                    

 

作者/陳清玉

 

母親去世已近五年,我卻從未夢見過她。

 

人人都説此乃福報,表示母親無罣無礙,安然登上極樂世界。

 

我低頭合十,默默向母親問安:日子過得如何,找到父親沒有,開心麽,缺些什麽?請千萬捎個信來,好讓女兒放心。

 

我焚香祝禱,祈求母親入夢,母親依舊無動於衷。我猜想,她不是入了仙界,忘卻凡塵,就是還在賭氣,不想理我。

 

母親育有九個兒女,我排行第六,不折不扣爹娘無視的中間孩子。可我偏不識相,從小愛哭又好頂嘴,動輒賴地撒野強辯,母親恨得牙癢癢,拿著掃帚四處追我,我躲到榻榻米上棉被堆裡,以為可以高枕無憂,未料母親的怪手無遠弗屆,她邊戳邊吼:看妳還能逃到哪去!我哭天喊地,直到父親出面勸解,母女之戰始告平息。

 

母親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宇開闊,耳垂厚重,儼然一副當官之相,雖然生錯了時代,一生與官無緣,卻自胎裡帶來一股官威,在家霸氣十足,嚴厲專橫,上上下下無不怕她,出門正氣凜然,急公好義,鄉里鄰居莫不敬她。我至今牢牢記得的家訓之一是:好東西需留給客人吃。忿忿不平的家訓之二是:不溺愛不護短。我們兄弟姐妹凡與外人爭,她都不問緣由,先將我們修理一頓,由於我挨打次數最多,長相又不似父母, 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她親生,直到一天,我急著出門玩耍,把臨摹一半的小楷扔下,母親異常的反應,讓我忽有所悟。

 

那日一如既往,我抱著準備挨揍的心情返家。果如所料,我剛進門,母親便一手持雞毛撢子,一邊高舉我未完成的傑作,厲聲說:妳自己看看,像不像話,一個字寫了半邊就丟開,這樣的人,將來一定半途而廢,一事無成!母親的聲音突然止住,她摔下撢子轉身而去的瞬間,我恍惚看到她眼中的憂傷。她會對一個不是親生的骨肉這麼在乎嗎?那一刻,我才放下疑慮,心甘情願把遺漏的筆畫補上。

 

不過多半時候,我都是跟她唱反調。母親是大家出身,極重儀容與禮數。我則不修邊幅,厭惡俗套。我對鄰居大媽愛搭不理,出門不肯換她指定衣衫,即便她拒絕與我同行,也滿不在乎,在在讓她傷心氣餒,不知不覺我與她越走越遠,和父親愈靠愈近,我甚至常為父親不平,為什麽瀟灑多才的父親,對脾氣暴躁的母親這般忍讓?

 

母親心情好時才會承認,她的脾氣全是姥爺慣的。據她誇耀,她自小愛喝湯,飯桌上若無湯,她就拂袖而去,非等姥爺命廚房作碗她中意的湯,方肯回桌吃飯。

 

母親每回敘述此事,都兩眼放光,滿臉沉醉,好像一個恃寵而驕的孩子。我心裡偷笑,難怪精明幹練的祖母,起初並不認同我媽這個媳婦。我旁敲側擊,總算釐清大人世界的微妙關係。

 

原來我爸我媽雖非兩小無猜,卻在青春萌動之時結下情緣。彼時抗戰爆發,兩家人一處避難。做過湖北地方法院院長的太姥爺,照顧鄉親,不餘遺力。我媽是長女,備受寵溺,我爸是獨子,個性孤僻,據說我媽是第一個他帶進書房的外人。祖母深知兒子情有所鍾,干涉無用,遂趁我媽寄讀師範院校期間,以訓導主任身分,暗中審查。她發覺我媽雖資質一般,卻忠厚老實,胸無城府,連我爸寄給她的每封情書,都被同學在班上公開朗讀。這樣的兒媳,應該容易掌控!我猜祖母內心一定如此盤算。小倆口18歲成親後,我爸去外地讀大學。每年假日相聚,我媽都不負眾盼,一舉得男,隨之再添雙胞女兒。祖父母連放三天炮竹慶賀孫女的盛況,無疑是我媽平生最得意事。

 

我媽年年增產報國,待我爸唸畢大學,家中已有五張小口嚶嚶待哺。闔家團圓未及兩年,時局丕變,老蔣退居台灣,父親任職的軍校撤離大陸。父親放不下高堂父母與稚齡孩子,遲遲不願離鄉,眼看情勢緊迫,再不走就來不及,祖母當機立斷,命爸媽帶著最小一雙兒女,搭上最後逃難班機。臨別依依,我六歲的大哥,忽拉著我媽的衣袖說,下次見面,媽媽的頭髮都要白了。當時大家都以為童言稚語,沒放在心,孰料一語成讖。四十年後母子重逢,我媽果然白髮叢生,垂垂老去,我大哥與雙胞姐姐,亦未老先衰,鬢已星星也。我媽問我大哥,還記得當年說的那句話麼?大哥淚流不止,眾人莫不哀泣。四十年骨肉分離的悲痛,太過沉重,如此淒惶,叫他們母子何忍細說?

 

從眾人斷續的言語中,爸媽得知,1960年代鬧飢荒,祖父母為省下口糧給孫輩而活活餓死。苟存下來的孫子孫女,又因父母在台的身分格外熬煎。大哥為照顧妹妹犧牲學業,不惑之年始得成家,好學不倦的大姐,迫不得已下嫁目不識丁的姐夫,二姐與愛人長年相隔兩地,過著牛郎織女般的生活。這樣的悲劇,在那反常的年代,其實一點都不出奇,但它發生在你周遭,降臨到你親人之際,所有的痛,立刻變成無法承受的萬鈞之重。

 

探親歸來的父親,情緒低落,頻做惡夢。他夢到溫厚的祖父奄奄一息的模樣,夢到剛烈的祖母忍氣吞聲的慘狀。他痛哭流涕,自責不已,這個時候,能撫慰他的唯有母親。

 

母親對他說:至少我們躲過了浩劫,還有彌補的機會,告慰爹娘在天之靈。往後多年,父親盡其所能補償大陸的兒女,兩度接他們來台,全家大團圓,共敘遲來四十年的天倫之樂。

 

我們兄弟姐妹相認前,我曾憂心,面對陌生的彼此,我們是否能敞開胸懷?結果證實全屬多慮。我們雖從未往來,見了面卻有說不出的親切。雙胞姊姊的形貌與年輕時的母親頗為相似,然歲月在她們身上烙下的寬容與悲憫,我鮮少在年輕自信母親的臉上見過。她們一左一右撫著母親的手,輕言軟語,充滿孺慕之情,母親凝視她們的目光,掩不住的溫柔與慈愛,與我記憶中的嚴厲大不相同。我呆呆望著那幅溫馨而異常的畫面,第一次發覺母親有雙美麗而憂傷的眼睛,一時間不知是悲是喜。母親老了,火氣盡消?還是我步入哀樂年華,稜角漸漸磨平?

 

其實剛離家不久,我即意識到母親的好處而選擇忽視。一個學妹向我抱怨,她在聚餐時碰到一位母親,只管為自家兒女布菜,而不顧桌上其他孩子,害她既沒吃飽又氣得胃痛。我聽後第一個反應是,倘若我媽在座,又餓又氣的恐怕是我,第二個反應才是,幸好沒有這樣的母親讓我覺得難堪。

 

我四處漂泊幾經挫敗後,才領會有個豁達的母親,就像多了扇抒壓解憂的窗。我情場失意的時候,母親會說,這年頭不結婚也沒關係,活得開心就行; 我沒保住孩子的時候,她又說,我這輩子養了九個孩子又如何?一世操不完的心,沒孩子反落得清淨; 我抱怨長年擔任大樓義工,出力還遭罵,想甩手不幹,她笑曰,妳不用照顧孩子,時間比別人充裕,多做些善事,好過在家自怨自艾。

 

我中年初老的母親、我充滿生活智慧的母親,總在我疲憊不堪的時候,拋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讓我從容自在、滿心歡喜地打開窗戶,迎向陽光。

 

但母親並不是多話的人,她是一個觀察家,目光銳利,洞悉人性,卻不輕言妄語。不像父親,喜歡滔滔不絕講道理。他們牽手七十餘年,直到分離前夕,父親依舊不停地說,母親靜靜在聽。我終於明白,父親爲什麽對母親如此依戀。就像蔡琴那首『讀你』中的歌詞「讀你千遍也不厭倦」,父親叨叨絮絮七十年,唯一「聽他千遍也不厭倦」的知音,捨母親其誰?

 

父親驟逝後,我們都以為母親也撐不了多久,沒想她整整熬了三年。三年當中,她除了返老還童,變得蠻不講理,竟開始多起話來。嫁進我家三十年的弟妹嘆道,母親一生的言語,全在這三年裡給補齊了。

 

母親談得最多的還是童年往事。「喝湯」的故事之外,她更愛炫耀的是書法。她說自幼練字先練懸肘,姿勢稍一不對就挨罵。姥爺平日疼她,獨獨對練字一點不馬虎。“所以我今天才寫得一手好字,哪像妳們的字全是鬼畫符!” 母親說得高興,站起身來開始比劃。姐姐怕她摔跤,連忙扶她坐下。我在旁不敢吭聲,深怕說溜了嘴,勾起她的回憶。

 

母親向我投來一瞥,似乎有話要說。我望著她只剩巴掌大的面孔,滿是褶皺的手,很難想象這雙手曾經拿著掃帚追我,舉著撣子嚇我,將脫序的我,拉回她的臂膀。

 

我握住她的手,悄悄問她:妳不是有很多話要對我說嗎?她茫然地注視著我,似乎忘了不久前才在越洋電話裏殷切地說:妳趕快回來,我有好多話要告訴妳。我耐著性子等她開口,她愈急愈說不清,弟妹趨前翻譯,她發現我聽不懂她的話,越發生氣,索性閉口不言了。

 

弟妹向我解釋,母親的記性時好時壞,口齒越來越顛三倒四,模糊不清。

 

我不願面對事實,僅淡淡回她一句:媽媽不過是一時迷糊吧,妳們不是常說,她腦子比妳們還好使?“是啊,她清醒的時候,跟明鏡似的,説話總是一針見血。”弟妹壓低了聲音說。

 

我心裏明白,對一個九十五歲中過兩次風的老母,我不該有任何期待。

 

但我的確有不少期盼。

 

我希望我們母女倆有一場親密對話;我冀望我這終年缺席的女兒,在母親所剩不多的時日裡,留下一個美好的形象,讓她記憶中的我,不再是年少輕狂,一事無成的我;我但願母親離去的時候,割捨不下的還有我。

 

我卻無能為力。

 

我只在飯桌旁一邊與姐姐閑話,一邊偷窺著母親。母親偶爾飄來的目光,有哀怨,有迷惑,更多的是氣惱。我忽然發現她掩面在哭,忙問姐姐,媽媽怎麽了?姐姐瞧了一眼,老神在在地說:假哭呢,媽媽經常這樣,想引起我們的注意。我不放心過去查看,母親臉上果無一絲淚痕。弟妹逗她:媽媽又在表演啦!母親惱羞成怒,起身示意囘房,弟妹熟練地攙著她往臥室走,我笨手笨脚伸手扶她,母親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繼續走。

 

我像一隻受傷的小鳥,望著母親的背影無聲哀鳴。姐姐過來拍拍我,嘆口氣說:媽媽常耍孩子脾氣,我們已習慣了,弟妹老想喚起她的記憶,說是讓她活得更有尊嚴,我倒寧可她糊塗一點,她清醒的時侯就會想爸爸,那時的哭,才是真哭。

 

我憶起母親電話裏重重複複那些話:妳爸對不起我,他答應和我一起過百歲生日的,他倒好,自己先走了,丟下我不管。他不守信用,他對不起我!

 

可憐的父親,他在天上若聼到這番抱怨,肯定會坐立不安,恨不能馬上重返人間,低頭認錯吧。

 

我緩過神來問姐姐,母親今天那麽生氣,是不是因爲我們一直在説話,忽略了她?姐姐遲疑一下說:可能吧,不過也沒什麽關係,過一會她不定忘了,下次回來多陪陪她就是。

 

母親怎麽會忘,她的記性可好呢,尤其是我們犯過的錯。弟妹說母親不時會冒出幾件我們童年做的糗事,然後樂不可支地逐個批判。她每天吞了幾顆藥,吃了幾片葱油餅,都記得一清二楚,沒有人能糊弄她,除非她自己願意裝糊塗。

 

我正思忖該如何討母親歡心,忽聞姐姐哼了聲道:你知道老媽有多搞笑?她居然會搬弄是非,在弟妹面前說我是“壞蛋”,在我面前説弟妹“不好”。我問她到底誰是“壞人”?她左看右看,誰也不敢得罪,便一臉無辜地說,“是我”。我一轉身,她馬上跟弟妹告狀“姐姐最壞”。

 

我聽了只覺凄涼。姐姐自十年前搬回娘家,一路陪伴父母,替大家盡孝。後來大弟過世,父母把弟妹接回家,照顧兩老的重擔便落在她們身上。她們送走了父親,又日夜不休守著逐漸衰老的母親,個中的辛苦,豈是長年在外的我能盡體會。她們一心想逗母親開心,母親又何嘗不願搏她們一笑?看來真正的壞蛋, 應是逃避責任的我啊。只是即將離巢的這個壞蛋,何時才有機會學姐妹們老萊子娛親,使母親破涕為笑,重展歡顔呢?

 

翌日動身的時候,母親正在吃早餐。她吃東西的神情無比專注,仿佛天底下只剩食物的滋味讓她開懷。我頓時想起父親臨終前衝著我們發火,質問我們,為什麽不讓他喝果汁。“醫生交代的又怎樣,我就喝一口不行嗎?”父親憤憤地說。

 

倘若知曉父親第二天就離開人世,永別我們,莫說是一口果汁,就是一瓶可樂、一罐啤酒,我也會瞞著護士偷偷灌他,讓他眉開眼笑,誇我孝順。

 

可千金難買早知道!我望著母親,想念父親,懺悔之火熊熊燃燒。

 

“趁著媽媽沒留意,妳趕快走,免她看到傷心。”姊姊催我。我戀戀不捨看了母親一眼,沒有再見,沒有道別,就這麽悄悄溜出家門,溜出那世間唯一,從今往後,再也沒有爹娘倚閭而望,盼我歸來,容我撒嬌撒癡的家。

 

母親離去的那日,也是一個清晨。她剛吃完早餐,心滿意足地躺著休息,姐姐替她量血壓,發覺情況有異,立刻叫了救護車下樓等候。姐姐前脚離開,母親就對弟妹說,我要走了。姐姐還不及趕回,母親已飄然而去。

 

弟妹事後囘憶,母親話別的時候,神態安詳,眼睛亮晶晶,清徹宛如朝露。

 

這就是我的母親,永遠把好東西留予他人,就連最美麗的告別,也無例外。  

 

我努力想象那幅離別的畫面,只希望母親的最後一滴眼淚,一聲道別,化作灰燼,升上夜空,變成一顆我能仰望的星星。

 

無法送別母親,是我此生的憾事。姐姐故作輕鬆安慰我:媽媽了解妳有難處,不會生氣的。外子那時病重,頻頻進出醫院,我在親情與摯愛之間拔河,終究只能對母親說抱歉。一年後外子也追隨母親,離我絕塵而去。命運何其諷刺,正如我不曾為母親停下脚步,它同樣沒有為我放慢哀悼的步伐、為我留住告白的機會。人生悲苦至此,我幾乎失去往前移動的勇氣。

 

然而,每思及母親當年的訓斥,我又百感交集,遲疑不決。我已錯過寳貴的道別與送別,若再中途退場,豈不應了母親的預言,將來還有何顔面目見她?

 

我忍住悲痛緩緩前行。這期間,對岸的兄姐不時爲我加油打氣,他們因爲種種緣由也無法送別母親,留下的遺憾只怕比我更多。我們都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唯願家愁國恨不會重蹈,歷史悲劇勿再上演,我們終有重逢的一日,不管在此岸還是彼岸。

 

辦完外子的喪事,我回到冷清的老家,站在父母並列的牌位前,眼中的淚水如潮涌,心中的悲切似刀割。弟妹說,莫哭了,再哭下去,叫父母情何以堪?

 

我只好拾起筆,以文字來緬懷父母,他們七十年的牽牽絆絆,我們共度過的悲喜聚散,如時光之倒影,撒落心上流淌筆尖,化為重重曡曡無法遞送的家書。

 

我不否認,我向來偏袒父親,他是我心中的大樹,奮力支撐我們負荷過重的家,包括拒絕長大的一群癡兒女。於是,我濃墨重彩,首先刻畫了父親。但當我把筆鋒轉向母親,才赫然發現,原來滋養這棵大樹的,始終是旁邊默默澆水的母親,我童年愛恨交織的嚴母,中年療傷取經的救贖,最後若即若離的老母。

 

我幾度棄筆長吁,不能自已。就在這當口,母親毫無預警地潛入我的夢中。我又驚又喜,忙不迭問她:別來無恙?與父親慶賀百嵗生日沒?還在生我的氣麽?

 

母親笑了,笑裏有幾分得意,有些許哀傷。

 

夢境中,她的容顏不停在變,年輕豐潤的臉,中年滄桑的臉,老去我不忍目睹的臉。

 

她的眼神不斷流轉,從犀利,機智,寬容,到慈悲,止不住的歡喜與惆悵。

 

我知道,她想告訴我,她已原諒了我,她從沒放棄過我,她一直是知我愛我的母親。( 寄自紐約)

 

陳清玉,安徽省懷寧縣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系新聞組畢業,為紐約聖若望大學圖書館學碩士。曾擔任前中華日報副刊編輯,現為紐約皇后圖書館編目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