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首詩寫下玄機（組詩）／梁曉娜

梁曉娜

在一首詩裏寫下
一棵植物倔強地穿越泥土後
被陽光用舊
一只貓奔向天堂的途中
卻把自己擱置在了人間

還寫下
一片葉子在另一片葉子的回憶裏
羞澀
一棵樹遇見陽光的溫暖
它們都曾在風裏幸福

繼續寫下
一座山和一棵樹執手千年
一滴水把一片雲裝進心裏
一場雪成為冬天的唯一

但
一條路沒有把自己
鋪到雨的深處
生活在一場夢裏移位
失眠的鵝卵石
把影子揪進了漆黑的孤獨
我無法寫下
露珠的身體避開了陽光
我無法寫下
你在我命運裏的玄機

◆賣紅薯葉的老人
把唯一能搜到的五塊錢
給賣紅薯葉的老人
伸出的是我父親的手
手機裏有很多他需要的東西
可他無法接受
這種尷尬像是買了一件新衣服
卻無法給故去的母親取暖

他說他騎了三天三輪車才來到城裏
他說這裏是天堂
農村沒人要的東西都能賣錢
可人行道上他的被子
卻像一個人躺在墳墓裏
他對每個不買紅薯葉卻遞錢的手
都流著淚感激

他每哭一次
身後的樺樹就落一次金黃
他哭著哭著
就把整個城市都泡在了淚水裏
他哭一次
我就跟著樺樹顫抖一次

隨著他的淚水
夕陽越壓越低
樺樹又長又細的樹枝
也壓著越來越重的歎息

◆到湖邊，聽一滴水歎息
到湖邊，聽一滴水歎息
一滴水在秋天提不起勁
奔騰
像一個流浪的人
放棄了回家的念想

再大的瀑布
也不能容納所有的幸福
總有些呐喊變為一圈圈歎息
沉入湖底
它與信念已沒有什麼關聯了
不如放手
任自己一滴一滴沉寂

一滴水
已不能承受命運的任何一擊
多少只眼睛都虎視眈眈
我不相信一滴水的身體裏
有翅膀，鐵鑄的盾牌
只相信它躲過了許多劫難
才擁有了活著的獨立

到湖邊聽一滴水歎息
它的疼痛蓋過了湖面
樹上的蟬在秋天絕望地鳴叫
一只鳥也以孤獨的身份走過
湖水擁有記憶卻沒有情義

三言兩語無法說出湖水的過去
人的舌頭會一點點變細
細到再也無法說出
一滴水的歎息
你只能站著
反反復複地聽它的呼救

一滴水，減去了
野花、落葉、草叢裏的蚱蜢
還有它們身上
數不清的疼痛
每個事物都必須在這個季節
無奈地撕下命運的劇本
死心塌地
決定做一個塵土裏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