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失智老媽 「森田療法」發掘、喚回過去

華人健康網/圖文提供/時報文化
8 年前

各位,照護實況進入第三局了。我帶老媽到各種醫院去,終於知道,同樣都是醫師,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有些醫師的說話方式、問診氣氛都很好,也會仔細說明用藥方式,但也有些醫師不看患者,只看病歷。會遇上哪種醫生還真是緣分,而現在,我特別感覺到,醫生和患者合不合很重要。棒球也是,合不合非常重要,往往成為左右勝負的重要因素。

(圖片僅為示意,非實際當事人)

(圖片僅為示意,非實際當事人)

「萬眾矚目的一球。投手丘上,投手猛搖頭。到底要以好球或是變化球來決勝負呢?終於對捕手的暗號點頭了。準備投球,投出!擊中,高飛!飛越中外野手。歡送它吧,全~壘打!投手狠狠瞪著捕手。」諸如此類,被打中的原因不只是控球太掉以輕心,很多是因為投手與捕手之間的默契不佳。棒球裡常說捕手是輔佐角色,但其實相當重要,必須充分了解投手,讓投手發揮所長。再怎麼優秀的投手,如果跟捕手配合不來也難以贏球。此外,不只投捕之間合不合,打者和投手,有時甚至是選手和球場之間合不合,都會蔚為話題。生病也一樣,對甲十分有效的藥劑和療法,未必對乙有效,這種情形屢見不鮮。失智症和憂鬱症自不例外。

為了尋求適合的治療,我帶母親到各種醫院去。她坐在我那輛破車的副駕駛座上,並沒顯得不耐煩。小小車子裡,我握著方向盤,老媽坐在旁邊,我們兩人宛如在球場的轉播室般並肩向前,「那家店,下次去看看好嗎?」、「啊,那家店我以前去過喔。」、「對了,我以前聽妳說過。」等等,我總是不斷跟母親說話。有時,母親會說出她記憶中的事,例如:「對了,那裡從前是這個樣子的。」我們母子在短暫的車程中所見到的風景、交談的話,如今都成為無可取代的回憶之一。

發掘過去的「森田療法」

我們到F醫院找「森田療法」的學者醫師看病,一個月大約一到兩次。來回的開車路上,老媽心情不錯吧,會有點開心地說:「兜兜風很舒服呢。」而我車上有幾乎快絕跡的錄音帶播放器,每次都是播放老弟錄製的暢銷歌曲,很好聽。有法蘭克.辛納屈、納京高、湯姆.瓊斯等人的西洋音樂,以及越路吹雪等人的香頌,反正是東西洋歌曲大雜燴。

《海邊之歌》這首歌曲收錄的是演奏版,但不知為何,當出現「徘徊於早晨的海邊﹂這句歌詞的地方時,儘管聲音微弱,老媽每次都會抓到KEY唱出來。我也跟著一起唱,但我們兩個都是唱到同一個地方便忘記歌詞,於是後面就哼著哼過去了(笑)。

當出現森山良子的《這片遼闊的原野》時,老媽也是配合歌詞唱著。她還是在意口水,但這麼唱而轉移注意力時,就有那麼點去郊遊的心情了。「森田療法」的醫師要老媽每天寫日記,但問題來了。

早上八點起床

和外婆一起吃早飯

散步

吃午飯

哥哥來了,好開心

和外婆玩撲克牌

吃了一點晚飯

晚上九點半,吃完藥睡覺

開心的事……玩撲克牌很開心

痛苦的事……流口水很痛苦

日復一日都是這種單調的文字。讀完這種日記,醫師嘆了一口氣後才開始問診。

唯有在「昨天做了什麼夢?」這個項目,老媽才寫得非常具體,「夢見買不到阿弟的制服。」、「我把松坂慶子的洋裝弄髒了,她很生氣地說:『還我!』」、「高中時代的朋友在當酒家女。」、「有人上門來討債,好可怕。」等等。醫師用螢光筆將這些文字畫起來,然後做思考狀,但還是找不到治療之道。

「森田療法」的治療方式是,讓患者的內心世界赤裸裸地呈現出來,以接近其深層心理,找出最終的致鬱原因。為了解開難解之謎而尋求夢境,這種做法,打個比方說,不就像益智猜謎節目《賓果猜謎Attack25》的決賽問題那樣,要人看著幾乎被蟲咬得不成樣的圖片來猜出正確答案嗎?

醫師進一步詢問,想得到更多線索。

「除了口水以外,想到什麼事會讓妳覺得痛苦?」

老媽一臉困惑,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吔。」

醫師也一臉困惑了。我也是。然後,我以為老媽終於要開口了,

「……呃,口水很煩吔。」

又來了,老媽打心底為口水苦惱。再高明的預言家也絕對猜不到,高中時代的茶花女,四十五年後已經變成口水老太婆了。

即便如此,當被問到過去的事情時,老媽就會口若懸河。

醫師:「結婚後的生活怎樣?」

老媽:「很痛苦……」

醫師:「什麼事情讓妳痛苦?」

老媽:「我先生不回家……」

醫師:「為什麼不回家?」

問題毫不留情。雖然這是為了找出老媽的「憂鬱之源」,但我看著老媽有時邊說邊掉淚,真不忍心。

(圖片僅為示意,非實際當事人)

(圖片僅為示意,非實際當事人)

老媽的回憶

老爸在「電通」擔任製作,即目前的廣告製作部門。日本酒「神聖」的電視廣告中,喜劇演員伴淳三郎咕噥著說:「媽媽,要不要來一杯……」這台詞就是老爸寫的。還記得小學時,同學都說:「你爸好厲害!」讓我洋洋得意。我小學低年級就被封為「副經理」,算是早早就出人頭地了吧。

關於老爸在「電通」上班的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每年在世田谷舉辦的員工運動會。有哪些運動項目我忘了,只記得會場擠滿了員工和家屬。我還記得很清楚,地上掉了很多橡樹籽,我總是撿得不亦樂乎。老爸應該有參加什麼比賽才對,但不知怎麼搞的,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從家人的角度來看,老爸完全不及格。他幾乎不回家。而且,一週一次、十天一次、二週一次地,回家的間隔愈拉愈長。如今想想,原因只有一個,但當時老媽說:「爸爸說他工作很忙。」我便完全相信了。老爸回來的時間都很晚,我卻高興得很。平常一定會被大人催促:「快去睡!」但這種時候就能不睡等老爸回來。老爸總會帶禮物來,但多半是老媽愛吃的草莓蛋糕。

老爸回來就會和老媽晚酌,一定是燙「劍菱」來喝,小菜也一定是「鮭魚罐頭」和令人不敢置信的「炒米粒」!將米粒嘩啦嘩啦下鍋,淋上醬油,快速翻炒,就醬。炒米粒香味四溢,也的確有仙貝的味道,但這種玩意兒下酒行嗎?我問老爸,才知道這個叫「炒米」,是老爸愛吃的東西。話說回來,老媽的手藝不優吧(笑)。等到隔天早上,老爸多半不在家了。「爸爸下次什麼時候來?」我童言童語地問,老媽便罵我說:「不是來,是回來!」

就這樣,「森田療法」一次進行四十五分鐘左右。診療費每回要價超過一萬圓,絕非小錢,但老媽的健康是無價的。去了幾次,每次都一直挖掘過去,結果發現,老媽那無處宣洩的壓力累積,從五十年前就開始了,而且不但不曾中斷,還持續擴大,不知不覺壓力山歪了,造成大地震。這就是導致她今天「憂鬱」的原因。

另一方面,寫日記的用意是希望像鏡子般反映出老媽目前的內心世界,可是,依然是「口水很煩」、「做了奇怪的夢」等枯燥無味的內容,其他內容更是毫無具體性。

我想學者醫師應該沒輒了。我和老弟感覺到這種治療方式的效果有限,也就愈來愈少去了。這一年,二○○二年,我的淡季節目搭檔是森永卓郎,節目名稱為〈Show Up 夜間新聞〉。我們在節目中分析銀行國有化、不良債權、自己資本比率等當時蔚為話題的經濟問題,並穿插搞笑大師笑福亭鶴光式的低級笑話,堪稱劃時代(?)的組成。不論什麼題目,答案都解成「乳暈」,森永的這種黃色猜謎遊戲也很受歡迎。就在節目開始之際,我跟我最麻吉的棒球選手好友喝酒時,提到老媽的事。他告訴我,他老婆有一位朋友是精神科醫師。

接受新的治療

在好友的安排下,我們一起吃了一頓飯。我說明老媽的症狀及發病經過,得到醫師正向的回應:「我來醫治看看。」那位醫師才三十歲出頭,年輕有幹勁,在東京都內的G醫院上班。G醫院是大學附設醫院,果然門診的候診時間好久,但年輕醫師仔細聆聽我們的敘述,並且積極更換用藥。那態度不折不扣就是一種「挑戰精神」。

不斷更換用藥種類及配方後,當問老媽:「情況如何?」她還是那一百零一個回答:「口水好多,好煩喔。」這已經是一種耐力賽了。不過,在G醫院一樓的結帳區等待結帳時,老媽向來都會喝咖啡,有一次卻說:「我想吃紅豆麵包。」我去買來給她。「好好吃喔。」老媽一連說了好幾次,顯得又開心又貪吃。

真的好久沒看到老媽食欲這麼旺盛了,我也好開心。於是,「在G醫院等待結帳→紅豆麵包配咖啡」不知不覺成了慣例。然而,這是老媽下一個麻煩症狀的前兆。兩週一次的門診持續了兩個月多一點,二○○三年四月一日,很不巧地年輕醫師調走了,而且是調到埼玉縣的越谷。

這一年,是「酷斯拉」松井秀喜選手從巨人隊轉到洋基隊的一年,我也到紐約出差而忙得不可開交。真的很抱歉,帶老媽去越谷的事全交給老弟了。雖然我讓老弟開我租來的車載老媽去,但路途遙遠,老弟連一句抱怨都沒有,我至今依然十分感謝他。

想想,照顧老媽的時間這樣長,我們兄弟倆不曾交惡。不論什麼事,老弟從未對我皺一下眉頭。說起來真丟臉,我曾因諸事不順被逼到絕境而拉下臉向老弟借錢,即便如此,老弟依然無條件地一口答應:「好啊!」我想,老弟一直是客觀地看待老爸、老媽和我,深知我們的弱點,因而以我們為戒吧。

老弟換了幾家公司,但不論在哪,他都是「療癒型」的人,很多人喜歡找他討論事情。工作上也是,彷彿「有難就找松本」般,總是有人來找他幫忙。我也是「有難」就找老弟。老弟真是好樣的。這位賢弟始終支持著沒金錢觀念、任性、老是亂來的愚兄。這個辛苦的照護工作若沒老弟搭檔,老早就撐不下去了。言歸正傳。在年輕醫師的積極挑戰下,有一次,老媽的憂鬱狀態出現明顯好轉。那天晚上,剛好我也在外婆家。

「我覺得今天心情很不錯呢。」老媽快活地說。我們真嚇了一大跳。但只有高興一下下,因為沒多久,老媽便開始微微顫抖,當場倒下。幸好馬上就恢復正常了。是藥效太強的副作用嗎?或者不適合老媽的身體狀態呢?無論如何,我再次深切感受到,精神疾病的用藥處方真的很困難。當然,年輕醫師為我們做了各種挑戰,我至今依然感激不盡。

本文出自時報文化《與失智老媽住一起》

文章連結 http://www.top1health.com/Article/110/56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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