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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精選》蒼穹下的獨白/人打獵 鵰中毒 牠就死掉了

NOWnews/ 2016.12.13 00:00
▲歪頭大眼的萌樣,其實是鉛中毒導致神經傷害,瞳孔放大、頭部歪斜。(圖/王齡敏獸醫師提供)深秋午後,一隻壯碩的白頭海鵰被送到明尼蘇達大學猛禽中心。值班獸醫師接手,只見這白頭海鵰眼神呆滯、頭部間歇顫動、呼吸顯得窘迫,而運輸籠內的墊布則是沾染了亮綠色的異常糞便。

獸醫師歎道:「不會又是鉛中毒吧?」抽血檢測後,血鉛檢測儀「逼」了一聲。一看,鉛含量超標,這下要送實驗室了。獸醫師把剩下的血液裝到採樣管中,準備送往實驗室測量確切的血鉛濃度數值。

由於重度鉛中毒,這隻白頭海鵰的腦神經遭受永久損傷,無法治療。考量動物福利及生活品質,為了不讓牠繼續承受毒害折磨,獸醫師只得進行安樂術。這隻白頭海鵰漸漸地沉睡,呼吸越來越淺、心跳越來越慢,接著失去生命跡象,再不用受鉛中毒之苦。

美國國鳥白頭海鵰過去曾是殺蟲劑DDT的間接受害者,後來美國禁用DDT,加上諸多復育措施,終使白頭海鵰的數量穩定回升,幾年前更是從瀕危物種清單上除名。但海鵰從此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嗎?非也,近年來,「鉛中毒死亡」成為海鵰的主要威脅之一。

王齡敏獸醫師回溯分析明尼蘇達大學猛禽中心的病例,發現自1990至2013年間,該中心共受理2199隻白頭海鵰,其中有22%被診斷為鉛中毒。為什麼呢?

白頭海鵰與金鵰這兩種北美大型鵰類,在自然界除了是獵食者(predator),也是清除者(scavenger)。研究人員發現,這些鵰會撿食野生動物的屍體,但如果肉塊或臟器有鉛彈碎片,鵰只要攝入一個BB彈大小的鉛,就會中毒致死。

美國允許合法狩獵,許多獵人習慣採用較便宜的鉛製彈藥打獵。被射擊到的獵物若未當場死亡而逃離,或獵人將動物屍體、內臟於野地清除後棄置,日後這些含有鉛彈碎片的屍體就可能被猛禽取食。

▲紅色箭頭所指的是白頭海鵰誤食的鉛彈碎片,這一小顆便可致命。(圖/王齡敏獸醫師提供)

獸醫師Luis Cruz曾研究明尼蘇達州內,狩獵活動與白頭海鵰鉛中毒的關係。他發現,獵槍獵季通常始於10-11月的深秋,許多白頭海鵰因吞入含鉛碎片的內臟而有一波鉛中毒高峰,此時的海鵰多半體態良好,呈急性中毒症狀。進入隔年1月隆冬時節,因積雪量大,獵物屍體遭雪掩蓋而不易被取食,故鉛中毒的海鵰數量下降。但3月過後積雪漸融,被冰雪掩蓋的屍體又逐漸顯現於地表,吸引飢餓的海鵰攝食,也引發第二波的鉛中毒高峰。因冬季覓食不易,此時中毒的白頭海鵰往往體弱消瘦。

除了美國,日本也面臨海鵰鉛中毒的問題。位於北海道的猛禽類醫學研究所,經常接獲鉛中毒的白尾海鵰以及虎頭海鵰,其原因也是獵人使用鉛彈狩獵所導致。

學術調查研究發現事實、釐清因果關係固然重要,但更要緊的是後續動作──透過公眾解說教育,讓大眾明白這件事對生態環境的危害,並且設法改變現狀,也就是避免因狩獵活動而造成猛禽暴露於廢棄鉛彈的中毒威脅中。

很直觀、素樸的想法是:要求政府立法禁獵或禁用鉛彈就好了。但事實上這牽涉到多方權益關係人(stakeholder),亦即牽涉到利益與權力分配,因此不僅僅是單純的立法技術或保育問題,而是政治經濟問題。

在這個議題上,有哪些權益關係人呢?至少包括了:狩獵團體、彈藥製造商、漁獵用品店、野生動物醫療單位、公衛部門、保育組織、漁獵主管機關等等。在民主化已久的國家,具實質意義的溝通、協商、對話是很繁複但重要的政治過程。因此,各方權益關係人經年累月的開會協商,就是近年美國海鵰保育行動的幕後戲碼。

針對白頭海鵰鉛中毒的議題,各方權益關係人目前達成哪些共識了呢?經過數次協商討論後,現在大家都同意: 一、沒有人希望白頭海鵰因為鉛中毒而死亡。 二、市面上已有鉛彈的代用品,主要是銅彈。 三、銅彈的彈道軌跡表現極佳,比鉛彈還好。 四、健康的環境無可取代。

就這樣。

看起來有點好笑?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廢話嗎?需要招集各方代表面對面開好幾次會才能得到這樣簡單的共識?對,就是用這種看似極其沒效率的方式取得微不足道的進展,但也正是透過這樣反覆討論所得到的「共識」,才是真正各方都同意的共識。不是政府官員的共識,不是專家學者的,也不是商人獵人的,是各方同意、白紙黑字記錄下來的共識。

台灣近年來各界對於狩獵的討論方興未艾,猛禽鉛中毒議題的國外經驗至少給我們兩點啟示:首先是彈藥對生態環境的二次傷害必須納入考量並防範,其次是各方權益關係人的溝通、協商、對話必然是冗長但不可或缺的過程。有了堅實的共識基礎,議題才能繼續往前推進,細節才能逐漸釐清,解決之道方得開展。

(吳建龍/台灣猛禽研究會 理事 。山爬過幾座,十多年前就單車環島過。後來台大研究所中輟,清大研究所也中輟。怪了,鳥類觀察這條路,高中以來卻持續不輟。曾任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鳥類研究助理、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猛禽中心志工。譯著《羽的奇蹟》榮獲2016年第八屆吳大猷科學普及著作獎翻譯類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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