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高溫下的堅守／劉浩軍

劉浩軍

三伏天，是四季裏最灼熱、最熬人的時節。烈日懸空，熱風翻卷，地面被烤得發燙，連晚風都帶著燥熱。

古時文人以質樸詩句，定格田間耕夫、市井苦力、海濱鹽匠的三伏辛勞，是民間生活的真實模樣。如今的三伏時節，在城市街巷、鄉村田野、施工一線，環衛工人、地裏農民、建築匠人、外賣騎手等勞動者，和古人一樣忙個不停。

三伏盛夏，農事忙，勞作苦。古代農耕社會，百姓生計全系田畝，三伏正值搶收搶種、抗旱保苗的關鍵節點，農人別無選擇，只能與烈日為伴、與熱浪博弈。

唐代白居易寫的《觀刈麥》，是描寫三伏農耕辛勞的詩作，沒有文人閑情，紮根田間實景，把農人的煎熬與堅守寫得入木三分。“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農人的雙腳被地面的熱氣薰蒸，脊樑被炎熱的陽光曬烤。“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他們累得精疲力竭，仿佛感知不到酷熱，只是珍惜夏日天長多幹些農活。

宋代朱淑真寫的《苦熱聞田夫語有感》，將三伏農耕的絕境娓娓道來。“日輪推火燒長空，正是六月三伏中。旱雲萬疊赤不雨，地裂河枯塵起風。農憂田畝死禾黍，車水救田無暫處。日長饑渴喉嚨焦，汗血勤勞誰與語。播插耕耘功已足，尚愁秋晚無成熟”，烈日如火燒長空，天地間一片燥熱荒蕪，久旱無雨，地裂河枯，田間禾苗瀕臨枯萎。農人焦慮，不停車水灌田、抗旱護苗，終日奔走田壟之間，口乾舌燥、喉嚨冒煙，血汗傾盡卻依舊憂心秋收無望。

古人田間三伏，無降溫設備、無省力器械，僅憑雙手雙肩、一股韌勁對抗酷暑天災。如今現代農業機具普及，勞作條件大為改善，但三伏田野依舊不乏耕耘身影。鄉村農戶依舊頂著高溫除草施肥、抗旱保苗、採收果蔬，早稻收割、晚稻栽種的農時從不延誤。古今農人初心一致，以一身汗水澆灌良田，以終日辛勞守護萬家口糧，以平凡身軀扛起人間溫飽的根基。

三伏酷暑，困住了深宅庭院的閒人，卻困不住市井之中為生計奔波的底層勞動者。古時沒有便捷交通、沒有機器助力，貨物轉運、物資搬運全靠人力負重，三伏天的長街土路，塵土飛揚、熱浪滾滾，是苦力勞工的戰場。

宋代張耒的《勞歌》，聚焦市井負重匠人，以白描手法記錄底層勞動者謀生的辛酸與不易。“暑天三月元無雨，雲頭不合惟飛土”，夏季的三個月都沒有下雨，只見飛土不見雲陰覆蓋。“深堂無人午睡餘，欲動身先汗如雨”，想在清靜的廳堂午睡一會兒，可是稍稍動彈便汗如雨下。“忽憐長街負重民，筋骸長彀十石弩”，突然想起街上艱辛的苦工，身體骨瘦如柴，背上壓著一百多斤重物。三伏酷暑疊加肩背重擔，每一步前行都格外艱難，腳步沉重、喘息急促，卻從不敢輕易停歇。“半衲遮背是生涯，以力受金飽兒女”，他們一生就靠縫補過的破舊衣服度過，為了養活兒女只能下苦力掙錢。

今日市井負重的苦力換了模樣，卻從未消失。三伏街頭，外賣騎手穿梭街巷、風雨無阻，搬運工人負重奔波、晝夜忙碌，同城跑腿、貨運司機頂著烈日往返穿梭。他們和古時長街負重民工別無二致，同樣以汗水換生計，以堅韌扛生活，在滾燙街巷裏奔走不息，撐起城市運轉的煙火。

三伏天的高溫，對多數人是短暫難耐的季節煎熬，對古時海濱煎鹽的灶戶而言，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終身酷刑。農耕苦力尚且有晨昏更替、農閒休整，而鹽匠的勞作，常年與烈火、鹹鹵、高溫為伴。明代吳嘉紀寫的《煎鹽絕句》，以極簡筆墨，刻畫了少為人知的三伏鹽工百態。

“白頭灶戶低草房，六月煎鹽烈火旁”，短短兩句，定格了辛酸的勞作場景。低矮簡陋的茅草房，四壁通透，不能隔熱遮陰，擋不住頭頂毒辣的烈日，隔不開灶台熊熊的烈火。

如今傳統煎鹽工藝早已迭代升級，高溫手工煎鹽的場景漸漸遠去，但依舊有化工工匠、熱力工人、廠區值守者，常年堅守高溫崗位，在密閉燥熱的車間裏默默勞作，複刻著舊時工匠的堅守與擔當。

古時匠人修路築橋、建房造屋，不懼驕陽、不畏燥熱，巧手營造人間居所。如今的建築工人，延續了這份質樸堅韌，在三伏高空築起樓宇。

他們搶抓施工工期，從不因酷暑懈怠停工。他們重複枯燥繁重的工序，忍受高溫灼痛、體力透支的雙重煎熬。高空作業無半分陰涼，稍有不慎便有危險，既要對抗酷暑疲憊，也要堅守安全底線，憑一身堅毅扛起城市建設的重任。

古時匠人匠心築土木，不畏四時寒暑。今日工匠匠心築樓宇，不懼三伏驕陽。時光流轉，勞作場景迭代更新，但勞動者勤懇務實、不畏艱難的底色從未改變。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一條條道路縱橫延伸，皆是三伏烈日下，匠人用汗水與堅守堆砌而成。

三伏酷暑中，環衛工人是沉默堅守的守護者，以一己辛勞換一城潔淨。三伏天的城市，白晝漫長、烈日毒辣，清晨五六點便驕陽初盛，深夜依舊餘熱未消。環衛工人每日破曉上崗，趕在城市蘇醒之前清掃路面、清運垃圾，避開正午最烈的驕陽，卻依舊要直面晨間蒸騰的熱浪、午後殘留的燥熱、晚風裹挾的濁氣。

烈日暴曬下的柏油路面，溫度遠超常溫，熱氣層層向上翻湧，行走其上便燥熱難耐。環衛工人手持掃帚、推著清運車，不懼髒亂、不畏燥熱，逐條街巷清掃、逐片區域打理。

烈日之下無閒人，煙火人間皆辛勞。正是無數平凡勞動者不懼酷暑、默默堅守，才有了歲歲安穩、日日安寧的生活。共情古今三伏勞作之苦，致敬每一位不懼驕陽、堅守崗位的勞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