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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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挫傷的語言

有人說:粗話是弱勢者無助的嘆息。以我的體會,粗話是「無路用人」可憐而卑微的精神武器。粗話確實也是一種暴力,確實惹人生厭、不舒服。但我要強調,講粗話和個人修養有關,和人格高尚與否,絕對沒有必然關連。

1

1975年我以「吾鄉印象」系列組詩,和管管同時獲得吳望堯基金會設置的第二屆現代詩獎。

當年還很少文學獎,較容易引人矚目;更重要的是這個獎項的執行者,評審委員之一詩人張默,做事風格非常認真用心,從通知得獎到頒獎典禮那段時日,不斷接到相關訊息,提醒我得獎的榮耀。頒獎典禮辦得十分盛大隆重,多家媒體來採訪、報導,鎂光燈閃不停,感覺很受到重視。頒獎典禮後,寄來乙套整理好的照片,保存光采畫面。

評審委員選了我一首詩:「雨季」,做為代表作,刻在獎牌上。這首詩分為四節,每節最末一句都以「伊娘──」開頭。

伊娘──這款天氣

伊娘──這款日子

伊娘──這款人生

伊娘──總是要活下去

主辦單位要我上台領獎時,朗誦這首詩,透過某家電視台「實況轉播」,「伊娘──」小小流行了一陣子,成為幾位文友和我之間談話、問候的親切語助詞。

我以台語朗誦,確實有特殊韻味、特殊效果。數十年來在很多演講場朗誦這首詩,聽眾都覺得很有趣,頗受歡迎。似乎成為我的「招牌詩」之一。

這首小詩先單獨發表於1970年屏東農專校刊「南風」。1972年8月〈幼獅文藝〉以單排形式刊出我十三首「吾鄉印象」系列組詩,「雨季」即為其中之一,可以看做「吾鄉印象」這組詩作最初始的原形。

當初在不自覺的狀態下,寫下這首詩,幾乎完全背反那個年代晦澀當道的現代詩風,尤其是「伊娘」的起始句,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其實原先是寫三個字,也就是通稱的三字經,我再三斟酌,理智上期期以為不可,感情上實在捨不得放棄。

如此困惱了好幾個月,反覆推敲,有天夜晚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樹影,久久不能入眠,忽然靈光一閃,有如神明來指示:那還不簡單,把第一個字動詞去掉,只保留「伊娘」二個字,也不要再接什麼名詞、受詞。我豁然開朗,一躍而起,太好了,就是這樣,沒有任何指涉,單純是一種發語詞、感嘆詞,可以隨著聲調變化表露不同情緒。

若是音調壓低,如「伊娘,這款人生」是無奈、怨嘆;等同唉;若是音調上揚,如「伊娘,怎樣」是挑釁,不服;如「伊娘,這款人」是憤慨、不平;若是音調平平,如「伊娘,人生海海」,則是些許喟嘆又有些看開的人生哲理。

而且,伊是他,又不是罵你。我有時候會自我膨風一番,「雨季」這首詩所以普遍受歡迎,別小看「伊娘」的奧妙呢,當年若不敢使用這個語詞入詩,不可能如此適切表達那個時代農村農民的生活情緒,但若直接使用三字經,則廣大讀者勢必難以普遍接受。到了八○年代,鄉土文學興起,我曾讀過多首使用三字經、乃至五字經、七字經的詩,顯然反應不良,還受批評,這不只牽涉詩境貴在含蓄,語言收放之間的拿捏,有很大差異吧。

2

我之說為「台語」,是依「約定俗成」的稱謂,不牽涉任何意識型態。台語是我們這一輩約占百分之七○以上的台灣子弟,從幼至今共通的習慣用語,有人則認為這是「語言霸凌」,主張非改為「閩南話」不可,亦即認同乃是中國的「方言」之一。

怎樣的霸凌?誰霸凌誰?各有不同情況的「委屈」吧?

國民政府來台,全面推行國語政策下,大多數老師都超乎認真,執行得很徹底,鄉野學童從小為了「講方言」受盡罰錢、罰站、挨打、掛狗牌等屈辱,平素語言表達吃大虧,連相罵都只會重覆「怎樣啦」,在老師面前結結巴巴講不清;語言壓抑,常內化為潛意識的自卑、自我歧視。

我的成長時代,農村社會,鄉民普遍木訥寡言,不擅言詞,不懂得講什麼大道理,生活中又有許多氣憤不平與無奈,三字經成為最直接最簡便,發洩情緒的語言。只有動詞的一字經或「伊娘」二字經,固然也通用,但還是以三字經最普及,平常講話,不經意就會講出口,即所謂的「口頭禪」,沒任何意涵;吵架時更不可免,五字經、七字經都紛紛出籠,人人習以為常,聽而無聞,並不覺得有何刺耳。在這樣背景下長大的台灣子弟,誰沒隨口說過三字經呢?

然而等到我去縣城讀中學,不少同學因為這個口頭禪,吃了不小的苦頭。

我們路途較遠的同學,住在學校宿舍,管理舍監是位童軍老師,規定非睡覺時間不可關起房間門。初二時有個假日晚上,無須晚自習,幾位留宿未回家的同寢室室友,關在一個房間內玩撲克牌。有位同學惡作劇,在外面關掉電燈總開關,霎時一片漆黑,挨大家一陣臭罵。

隔了不久,電源又被關掉,房間內又一陣漆黑,有位施姓「牌友」大罵聲:幹你娘,誰又在作怪。房門立即被踹開,童軍老師怒氣沖沖出現,確定是施姓同學罵人,捉起來拳打腳踢,一面打一面怒吼:你敢罵我娘,你敢罵我娘……。

多麼堂皇正當的理由拳打腳踢,施姓同學只能唉唉叫,無從申辯。

高中三年級,我當班長,某節自修課,幾位同學在鬧矇眼猜謎的遊戲,有個王姓同學被矇眼很不爽,隨口而出:幹你娘,叫你不要來。這時正巧教官走進教室,走到這個同學後面,誤以為是衝著他,拳頭立即捶向這個同學的背部,咬牙切齒講一句:你敢罵我娘,再捶一拳。

我這位同學得過全縣健美比賽冠軍,即通稱的健美先生,體形魁梧,家庭背景又有些勢力,倏地站起來,握緊拳頭,怒眼面向教官,教官見狀,拋下一句:你到訓導處來。轉身離去。

我看情勢不對,也陪同這位同學去見教官,試圖向教官解釋,這只是口頭禪,沒有什麼惡意,何況,我保證不是針對教官。教官執意不聽,臉色難看,一口咬定我的同學罵他娘。

我這位同學很不甘心,逕自離開辦公室,回教室背起書包回家去找人來理論。當然是不了了之,拳白挨,又留下辱罵師長的罪名。不然要怎樣,又能怎樣。

3

伊娘,等同於他媽的,他奶奶的;X你娘,等同於X你媽……以此類推,統稱為粗話。每個民族每種語言,都有形形色色的粗話或髒話,都有所謂的三字經,本應同等看待。但在台灣社會很奇特,其他語言的三字經,顯然遠遠不如台語三字經那麼敏感、那麼犯禁忌;特別是在抗爭場合或選舉造勢場,面對龐大的體制暴力集團,激憤情緒下,脫口而出從小熟悉的這句「母語」,可慘了!在媒體聚焦反覆重播,眾多名嘴群起而攻之,正義凜然的圍剿下,彷如罪該萬死,人品毀於一旦。

個人失節事小,更慘的是,連累整個陣營一起拖下去,順勢打成「一丘之貉」,都是如此卑賤下流。

卑賤下流還沒關係,最可怕的是,抗爭的焦點被粗話所取代而被邊緣化、被模糊化,甚至完全轉移;例如挾開發為名,強徵土地、被迫離開家園的農民,逼不得已站出來抗爭,悲憤至極,講了一句粗話,就被指稱為「暴民」,什麼訴求都變成非理性暴力,什麼道理都徹底輸掉無地講了。

講粗話和做惡事,哪一種可惡?一句粗話和一件惡事熟重?如果這句粗話是針對這件惡事而發,只指責這句粗話卻放過指涉的惡事避而不談,不去探究癥結何在,不知是基於什麼邏輯?是何其弔詭不可理喻。

有人說:粗話是弱勢者無助的嘆息。以我的體會,粗話是「無路用人」可憐而卑微的精神武器。「厲害」的人罵人何需用粗話?

世間可憎、可惡、可恨、可怕的語言不計其數。比起許許多多冷嘲熱諷、尖酸刻薄、惡毒造謠、煽動仇恨,乃至替當權塗脂抹粉,謊話連篇的學術研究;縱容摧殘環境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矇蔽良知充當護航……等等知識人伶牙俐嘴的語言,冠冕堂皇傷人、害人、坑人、蹧踏人性於無形。粗話、台語三字經,看似很「強」,往往只是逞一時之快,是多麼卑微而無力呀!殊不知有句台灣俗諺比喻傳神:「強」驚「凶」,「凶」驚「無天良。」(再強的人也強不過橫霸者,再橫霸也強不過沒天良者。)

粗話確實也是一種暴力,確實惹人生厭、不舒服。但我要強調,講粗話和個人修養有關,和人格高尚與否,絕對沒有必然關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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