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書房：孤島上的人與獸

靠著這一點印象，我還真找到了一些相符的舊書。有時驚喜於它和回憶絲毫不差，有時發覺自己錯到難為情；但有些故事看了原著，才發現當年看的兒童版本是被嚴重重組的東西，不曉得是篇幅需要，還是編輯以為這樣才能符合他心中小孩有興趣的故事，總之這些故事以另一種姿態活了下來，且從不如當初預期的模樣生長著，像是我心中那個陰森恐怖的「莫洛博士島」。

藉著中華兒童大百科上「莫洛博士島」這5個印象字找到的，是1998年萬象圖書發行的小本《蒙羅醫生之島》（註）。回頭再查原作資料，發現當初兒童大百科的譯名反而較佳，當然我也找到另一個令人尷尬的譯名《攔截人魔島》——那部電影僅存的網路預告就很難看，把堂堂影帝馬龍．白蘭度弄成那個死人樣更讓人看不下去。

改臟肢儀之地

但讀了完整小說才發現，兒時的恐怖純粹來自兒童版的刪改，原書反而並沒有那麼嚇人的氣息。在原作中，主角搭乘的船隻遇難，被一艘航向某熱帶小島的船隻救起。隨著船上的乘客抵達目的地，他才發現那裡是禁忌科學的實驗場，領頭的蒙羅醫生（按本書翻譯）因從事殘酷解剖被英國學界放逐，他在這裡重起爐灶，將各種珍禽異獸肢解重組，以各種外科手術改造牠們的內外，使其成為完美的「人」。

然而在這島上遺留的都是蒙羅口中的失敗品，這些未臻完美的獸人只要一不注意，隨時都會露出動物的舉止。為此蒙羅在島上創立以他為中心的宗教，愚化並令牠們互相監視，藉以讓僅有的兩個人類能輕鬆控制島上近百的獸人。

獸人對蒙羅及其僕役如神般崇拜，對新來的主角也保持敬畏及好奇。但此脆弱平衡只需一點意外便會崩潰，蒙羅被最新的實驗品殺害，獸人的組織開始失控，最後島上唯一的人類，只剩主角一人。一天天過去，他看著島上的獸人逐漸失去人性，知道自己若不離開，終究會死在牠們的嘴中；一個機會降臨，他幸運地逃出小島，回到人類社會。

兒時《莫洛博士島》恐怖之所以更勝原作《蒙羅醫生之島》，回想起來倒非那時膽子小（跟牆上的鬼臉或幽浮外星人相比，獸人真的沒啥好怕的），而是該版本去掉了太多獸人們「人」的一面，關於牠們的組織與宗教也一併消失。《莫洛博士島》的獸人僅外型稍稍近似人類，是在莫洛博士強力控制下才沒讓獸性發作；等到博士和僕役一死，主角面對的便是殺戮叢林，看不見的野獸日夜環伺，直到他偷偷逃離的那一刻為止。

《蒙羅醫生之島》原始的劇情並不那麼恐怖，且更有複雜寓意。蒙羅意外身亡後，獸人經歷了信仰危機，而主角重新（勉強）說服的方式，其實頗能體現宗教進展步驟：主角告訴看見蒙羅屍體的獸人說，蒙羅只是肉體死了，但他終究會復活，目前他正在某個你看不到的地方暗中監視，那些不服從誡律的仍會受到處罰，就像（主角自己開槍打死的）那個傢伙一樣。隨機應變中主角搬演了原始個人崇拜轉變為概念神祇的過程，讓神從有形變成無形，藉以騙倒智力稍有開化的獸人。

主角靠著重新闡釋的宗教和僅剩的一點槍彈，在島上和獸人又生活了一段日子，但獸人卻漸漸失去當初賦予的人性，而那過程緩慢到難以察覺，甚至主角都沒注意到「盟友」早已放棄說話，變成一頭巨大的看門狗。獸人慢慢按照牠們身體各部位的屬性，退化（從我的觀點來看，也可說是進化）成相符合的野獸。最後逼迫主角離開的，不只是生命受脅，也包括了孤獨一人的痛苦。

危險莫過文明獸

然而，就算最後回到文明社會，孤立感仍揮之不去：經歷島上生活的主角，再也無法用人的眼光看著他的同類，人們覺得他眼神如受驚的野獸，而街上每個行人在他眼中，卻像一頭頭壓抑著本性的野獸，此後他只有離群索居，心中才可稍微獲得一絲平靜。作者似乎未對文明或本性做出高下評判——島上失去規範的本性似乎是越來越失控且危險，但藉著主角之口，作者也對文明箝制本性做出譴責，認為原本能在自然中發揮的本性，一旦硬生生套在文明的束縛中，就只能不斷地跌倒、挫敗至死。

由此看來，島上最恐怖的反而是蒙羅醫生本人。「醫生」（doctor，也可稱博士）這詞的翻譯也非全然誤譯：技術上來說他在島上做的確實是治療與矯正，一步步肢解、虐待並重組動物本性，使其符合理想中「人」的性質。這場將野獸變為人的實驗，背後的目的除了想奪回失去的名譽外，在他口中是超脫世俗實用價值的，就如許多科學實驗所聲稱的一樣純潔超然。但超脫世俗的另一面成了缺乏社會責任，不求目標成了空無目的，這令他為了自己而忽視所有後果——尤其是無數他者的痛苦——，更讓他自己從人變成了野獸。（這些感想多半來自兒童版本中被刪除的細節，讓我不禁覺得當初那篇《莫洛博士島》也像個被肢解重組後，原本以為會更有人味，結果反而更讓人害怕的可憐四不像。近年讀過《兒子的大玩偶》等以繪本形式向孩童推出的深刻作品，感覺就更能抓住精髓不失原味，希望這代表童書的黑暗時代也一去不回了。）

註：本書原名The Island of Doctor Moreau，作者H.G.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96年發表；譯本《蒙羅醫生之島》於1998年由萬象圖書發行。

圖■Mjunk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