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晚上的訊息

最近母親的手機總是在響。

以前家裡很安靜。

晚餐後，父親看新聞，母親洗碗，張曉薰滑手機或看電視。時間像固定軌道，一天一天平穩地轉。

可現在不同了。

叮。

叮。

叮。

LINE通知聲時不時從客廳傳來。

有時候是貼圖。

有時候是語音訊息。

有時候母親甚至會忽然低頭笑一下。

那笑容很淡。

卻刺得曉薰心裡發緊。

—

星期五晚上，母親難得煮了紅燒獅子頭。

以前只有過年或父親生日才會做。

「今天怎麼突然煮這個？」

曉薰問。

母親低頭盛湯。

「沒什麼，就忽然想吃。」

語氣很平常。

可桌上卻多了一道她以前不太做的涼拌菜。

還買了甜點。

甚至連碗盤都換成比較新的那組。

曉薰忽然有種奇怪的直覺。

像有人要來。

果然，七點多門鈴響了。

母親立刻起身。

腳步甚至有點快。

門打開後，王先生站在外面。

手裡提著水果。

「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笑得客氣。

母親接過水果時，聲音明顯比平常輕柔。

「進來啦。」

那瞬間，曉薰胸口忽然沉了一下。

她忽然發現：

母親是真的在期待這個人。

—

晚餐氣氛其實不差。

王先生很健談。

會聊旅遊、時事，也會講一些以前工作的事情。

母親偶爾笑。

那種笑容曉薰很久沒看過了。

不是「當媽媽」的笑。

而是一個女人被逗笑時，很自然放鬆的樣子。

這件事讓她莫名不舒服。

她低頭吃飯，幾乎沒說什麼。

「曉薰平常工作很忙吧？」

王先生主動問。

「還好。」

「妳媽媽很常提到妳。」

母親立刻有點不好意思。

「哪有啦。」

那語氣竟然有點像年輕時談戀愛的人。

曉薰忽然放下筷子。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麼。

王先生人不差。

客氣、有禮貌、看得出來也真心陪伴母親。

可她就是無法放鬆。

像有人正在慢慢取代父親的位置。

—

飯後，母親去廚房切水果。

王先生幫忙收碗。

曉薰坐在客廳，看著兩人的背影。

忽然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以前這種畫面裡的人是父親。

雖然父親很少主動幫忙。

但至少那是「原本的家」。

現在卻像有新的東西正慢慢長進來。

而她還來不及接受。

手機忽然震動。

是同事傳來的工作訊息。

她低頭回覆。

卻完全看不進內容。

耳邊傳來母親和王先生的笑聲。

很輕。

卻讓她胸口越來越悶。

—

王先生離開後，屋子忽然安靜下來。

母親心情明顯很好。

甚至邊洗碗邊哼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國語歌。

曉薰小時候聽過。

父親其實不喜歡家裡太吵，所以母親很多年沒哼過歌了。

現在，那旋律卻輕輕飄在廚房裡。

曉薰站在門口。

忽然開口：

「妳最近跟王先生很常聯絡？」

母親動作停了一下。

「就朋友啊。」

「朋友會每天傳訊息？」

空氣忽然靜了。

水龍頭還在流。

母親低頭洗碗。

沒有立刻說話。

那沉默反而讓曉薰更煩躁。

「爸才走多久而已。」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因為母親整個人忽然僵住。

廚房只剩水聲。

很久之後，母親才慢慢把碗放下。

轉過身。

「所以呢？」

她聲音不大。

卻讓曉薰愣住。

「我不能交朋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妳是什麼意思？」

母親眼睛有點紅。

但不是委屈。

而是某種壓很久的情緒。

「妳爸在的時候，我一輩子都圍著這個家轉。」

「現在他不在了，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找人說話，這樣不行嗎？」

曉薰張了張嘴。

卻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她第一次發現：

母親不是沒有情緒。

只是以前從來不說。

—

晚上回房後，曉薰躺在床上很久睡不著。

客廳傳來母親手機訊息聲。

叮。

很輕的一聲。

她忽然想起母親今晚笑的樣子。

那樣放鬆。

那樣明亮。

甚至有點年輕。

她忽然有種很複雜的感覺。

像難過。

又像愧疚。

更深的地方，其實還藏著一點她不願承認的東西——

嫉妒。

因為母親好像比她更勇敢。

至少母親開始重新靠近人生了。

而她自己，卻還困在原地。(點下圖 觀看AI示意短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