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沒有搬出去的人

張曉薰三十六歲了。

有工作。

有存款。

有穩定交往多年的男朋友。

卻還住在原生家庭裡。

這件事以前她從不覺得奇怪。

台北房價太貴。

母親需要陪伴。

父親生病後，家裡也確實離不開人。

所有理由都很合理。

合理到她從沒真正問過自己：

「我到底想不想離開？」

—

星期六下午，李承佑陪她去看房子。

捷運站附近的新建案。

小坪數。

樣品屋被布置得很漂亮。

淺木色地板、開放式廚房、大片窗戶。

陽光照進來時，整個空間像某種乾淨嶄新的未來。

銷售小姐笑得熟練。

「現在很多小家庭都買這種兩房。」

「很適合新婚夫妻。」

曉薰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流。

忽然有點恍神。

她其實不是第一次看房。

這幾年，李承佑偶爾都會提。

但每次看到最後，都不了了之。

不是太貴。

就是地點不適合。

或者母親那陣子身體不好。

總有理由停下來。

李承佑站到她旁邊。

「妳覺得怎麼樣？」

「……不錯啊。」

「那妳喜歡嗎？」

她沉默了幾秒。

奇怪的是，她說不出來。

這裡明明很好。

安靜、明亮、沒有舊公寓的潮濕味。

可她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期待。

反而有種隱隱的不安。

像有人正在慢慢把她從熟悉的人生裡拉出去。

—

回家路上，李承佑忽然問：

「妳是不是其實不想搬？」

她愣住。

「沒有啊。」

「那妳每次看房都像在發呆。」

車窗外的街景快速後退。

曉薰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包包。

她其實知道李承佑說得沒錯。

她不是不想有自己的家。

而是每次真的靠近「離開家」這件事時，她心裡就會浮出很深的罪惡感。

像自己正在丟下誰。

—

晚上回到家時，母親正在廚房煮湯。

油煙味混著薑香。

熟悉得讓人鬆懈。

「妳們今天去哪？」

母親問。

「看房子。」

空氣忽然停了一下。

母親背對著她。

鍋子裡的湯滾著。

「喔。」

只有這一聲。

很輕。

聽不出情緒。

但曉薰心口卻莫名縮了一下。

她忽然開始解釋：

「只是先看看而已。」

「現在房子很貴。」

「而且也不一定適合。」

她一句一句說著。

像在替自己找理由。

母親沒回頭。

只是低頭攪湯。

「妳年紀也到了，本來就該有自己的生活。」

那句話很正常。

甚至算體貼。

可曉薰卻忽然鼻子發酸。

因為她聽見母親聲音裡那點很淡很淡的落空。

她忽然想起父親過世後這一年。

家裡其實只剩她和母親。

吃飯。

看電視。

買菜。

假日一起逛超市。

很多時候，她甚至分不清：

自己是女兒。

還是某種代替父親留下來的人。

—

半夜，曉薰起床上廁所。

經過客廳時，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電視沒開。

燈也只留一盞。

她低頭滑著手機，老花眼鏡滑到鼻樑下面。

看起來忽然很老。

曉薰腳步停住。

母親聽見聲音，抬頭。

「怎麼還沒睡？」

「起來喝水。」

兩人隔著昏黃燈光對看了一下。

那瞬間，曉薰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其實害怕離開。

不是因為房子。

不是因為錢。

而是她害怕母親一個人。

更深一點的恐懼其實是——

如果她真的搬出去， 那她和這個家之間， 還剩下什麼？

—

回房後，她躺在床上很久睡不著。

手機裡還留著樣品屋照片。

明亮、整齊、像別人的人生。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學校作文題目：

「我的家。」

那時候老師說：

家是最溫暖的地方。

可長大後她才發現——

有些人不是離不開家。

而是離開時，會有罪惡感。

因為太習慣當那個留下來的人。

窗外有機車經過。

聲音慢慢遠去。

她閉上眼睛。

忽然有種很疲憊的感覺。

像一個人在原地站太久。

久到連往前一步，都開始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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