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民主悲劇：面對歐盟紓困案 公投不是萬靈丹

策劃、編譯■李威撰、謝雯伃所謂公民投票，就是針對牽涉民眾共同利益的事務進行投票表決。希臘總理巴本德里歐擁抱古希臘的直接民主傳統，10月31日宣布欲就歐盟紓困方案舉行公投，儘管11月3日便撤回這項決定。現代民主實踐中，公投扮演重要角色，法國及澳洲等國，將公投權利列載於憲法當中。在美國，公投傳統源於殖民地時期的市鎮會議，目前仍有多州保留，其中尤以加州最為知名。不滿代議制 人民自己作主普林斯頓大學歐洲史教授貝爾（David A. Bell）在《新共和》雜誌指出，公投的出現與人民對代議制民主的不滿與不信任有關。正如18世紀的盧梭曾嘲笑英國人：「他們只有在投票選舉國會議員時才是自由的，一旦選出國會議員，英國人民就變成奴隸了」。有鑒於政客經常背離民意，出現腐敗及官商勾結等不當行為，公投制度正好能彌補這一缺失，將決定權還諸民眾。公投之所以受歡迎，其理由再簡單不過：由於沒有任何人比自己更能代表自己，所以公投擁有無上的正當性。貝爾指出在過去2百年間，公投發展出2種不同的類型，第一種牽涉基本主權與根本大法，這類公投完全正當；但第二種公投卻是越俎代庖，讓人民插手原本已交付給民選代表處理的政治事務，希臘紓困案公投便屬此類，貝爾認為這是不適當的。濫用公投 折損議會威信第一種類型的「公民投票」（plebiscites），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凡爾賽和平會議獲得確立，公民投票適用於歐洲境內發生民族爭議的地區，用以肯定民族自決原則。在歐洲之外，加拿大魁北克與東帝汶，分別也在1995年及1999年舉辦獨立公投。這類公投完全適當，乃因主權最終是掌握在人民手中。況且，這類公投是在憲政架構的協調之下，將主權暫時交付人民直接行使，接著再回過頭來修正或取代原先的架構。另一種公投是用來表決民意代表日常處理的政治事務，貝爾認為這種以民主為名義所進行的公投，反而會斲傷民主制度。理由一，這類公投處理的是技術性事務，這些議題應由擁有時間及專才的立法人士負責，而不是交給既無專才又無時間的民眾。理由二，憲法的持續運作就是主權的展示，當憲法賦予代議制正當性的同時，若再以人民的名義舉行公投，反而會減損代議制的正當性。理由三，選民可根據議員的政策立場來決定是否支持該候選人，若直接對議題進行表決，對未來恐造成不利的深遠影響。以美國加州著名的投票創制權（ballot initiative）為例，這是進步派在1百年前左右，為制約腐敗的政治機器而設計的制度。事務屬性為日常立法，但創制案的法律位階卻等同於州憲。以1978年的《13號法案》來說，該法案對財產稅稅率做出嚴格限制，導致州政府收益減少，進一步促成加州目前惡化的預算危機；另外是2008年的《8號法案》，該法案禁止同性婚姻。最近，加州甚至有意針對是否發放新的州政府債券、糖果是否能免課徵銷售稅，以及是否要額外課徵香菸稅來補助癌症研究等議題進行公投。擔憂民粹 公投恐被操弄另外，貝爾對公投抱持一定的疑慮，因為公投難免成為政客用來煽動群眾的工具。他以法國為例，拿破崙就是利用公投推翻共和而稱帝；而目前法國憲法對公投的崇敬，也是起因於強人總統戴高樂對民選議會的不信任。貝爾回到希臘自身的脈絡，指出希臘自1974年脫離君主制以後，從未舉行過公投。6年前，當歐盟成員國針對是否設立一部歐洲憲法時，許多國家進行公投，法國及荷蘭人民都反對，但當時的希臘國會卻將這項表決的權力留給國會，並且以壓倒性的票數同意通過。既然當時國會有權做決定，何以現在卻要動員人民？政治全球化 不利民主實踐然而，有些公投支持者是從全球化所引發的民主焦慮來看待這個問題。歐盟作為一實現超國家主義的制度性安排，欲從初步的單一經濟體，逐漸邁向政治上的統一，國家主權疆界將因為經濟事務的密切往來而漸趨模糊。德國哲學家哈伯瑪斯4日在《法蘭克福廣訊報》上表示，梅克爾與沙柯吉採取一種「後民主途徑」，他批評「權力集中在政治領袖核心集團的手中，並把他們的協議強加給各國議會，這不是前行的道路」。他認為，歐盟真正亟需的是一種讓民眾能夠參與的新制度模型。他說，權力應歸還公民，「這不只是民主的問題，也是尊嚴的問題」。哈伯瑪斯同情巴本德里歐將紓困案交付公投的作法，他認為巴本德里歐是一種典型的政治人物，試圖在金融專家與公民之間、在毫無節制的金融資本主義與選民對社會正義空洞承諾的抱怨之間搭起橋梁，但最後卻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回顧歷史，政治共同體的擴大加上公共事務日益繁雜，人民直接參與政治的難度不斷提高，隨著政治層級的提高，政客對人民的回應性及責任感也不斷降低，而這恰恰是目前全球占領運動的核心關懷。未來不難想見，民主實踐場域會隨著全球化的進程而不斷萎靡。以歐元區的主權債務危機為例，國際貨幣基金及歐洲中央銀行等國際組織，對各國經濟政策的影響力日益增加，從而決定了政治的發展路線，致使民眾難有置喙的餘地。公投本身的許多缺陷無疑有待我們正視，但這次希臘公投遭遇的強烈反彈，已凸顯現代民主的困局，這不只是希臘悲劇，也是全球性的民主災難。（綜合外電報導）▲夕陽西下，希臘雅典的伊瑞克提翁神殿矗立在古老的丘陵地上，圖攝於3日。（圖文／路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