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音以後

三個音以後
晚上七點半,我坐在臺中國家歌劇院的座位上。
燈光尚未暗下,節目單攤在膝上。不久,賽門・拉圖爵士(Sir Simon Rattle)站上指揮台,率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Bavarian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演奏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第三號交響曲與舒伯特(Franz Schubert)第九號交響曲《偉大》。這兩位作曲家素未謀面。一位離開故鄉,再也沒有回到熟悉的俄羅斯;一位大半生留在維也納,三十一歲便告別人世。他們的音樂,今晚將在臺中相遇。
我最期待的,不是樂團氣勢磅礴的齊奏,而是第一首作品開始時,那三個幾乎不願驚動別人的音符。拉赫曼尼諾夫(圖一)寫這部交響曲時人在瑞士,離開俄羅斯已近二十年。樂譜一開始,單簧管、加弱音器的法國號與大提琴輕輕奏出短短三音。作曲家沒有為它們留下任何標題,我感受那音色的幽暗,像有人站在熟悉的家門前,伸手敲門,卻又遲疑著收回。

圖一: 拉赫曼尼諾夫
樂團沒有粗暴地蓋過它。弦樂緩緩接上,三個音退到背景裡,卻未曾離開。它們會在不同樂章中一再回來,時而清晰,時而隱藏,像一個人走過漫長歲月,仍不時回頭,確認故鄉是否還在身後。
那不是激烈的哭泣,更像多年以後,終於能夠平靜談起某個再也見不到的人。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偶然聽見一首老歌,原本以為忘記的人與事,忽然清晰起來。旋律還在繼續,記憶卻已經坐到身旁。音樂沒回答問題,而是把那些無法回答的事,重新帶回眼前。
中場休息之後,輪到舒伯特(圖二)。
《偉大》從法國號開始,一條寬廣而從容的旋律獨自走出來,不像那三個音那樣遲疑。我想,那裡面沒有回頭張望的人,只有一個年輕人望著前方,相信路還很長。前者在叩門,後者已經上路。接下來,樂句一再延伸,像道路轉過一座山,又出現另一座山。舒伯特沒有急著抵達終點,終點卻來得太早。

圖二: 舒伯特
這部交響曲長得令當時的演奏家卻步,舒伯特生前沒有聽見它在音樂會上響起。他去世後,樂譜在兄長家中沉睡了約十年,直到舒曼發現了這份樂譜,讚嘆它有「天堂般的長度」。1839年,孟德爾頌在萊比錫指揮了首演。
作曲家沒有等到的掌聲,後來響了將近兩百年。
終樂章裡那些一再重複的節奏動機,我好奇地聆聽拉圖顫動的指揮棒如何對待。同樣的音型,為何重複多次仍不令人厭倦?答案或許在於每一次回來時,周圍的聲音都已不同:木管遞給銅管,低音弦樂托住高音的奔流,有時某件樂器忽然沉默,另一個聲部反而更清楚。
沒有人能獨自演奏一整部交響曲。一位演奏家可能等待很久,只為加入短短幾小節,他得先聽見別人,才知道自己何時該出聲。指揮台上的一個手勢,也許讓隱藏的旋律浮現,也許讓整個樂團收斂,為一件獨奏樂器留出空間。音樂最動人的時候,有時不是所有人一起發聲,而是每個人知道何時該安靜。
一個人失去了過去,一個人沒有等到未來。但他們都把尚未說完的話,留在五線譜上。所以今晚,我已經替自己訂下一個小小的儀式:當最後一個和弦結束,我不急著鼓掌,先聽一聽聲音消失後的寂靜。
因為將近兩百年前,那位三十一歲便離世的年輕人,不會知道有人將在臺中等待他的音樂。而那位離開俄羅斯的老人,也不會知道,他寫下的三個音,竟能在臺灣這座島嶼上,讓陌生人想起自己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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