簸箕陣

簸箕陣
一九一七年冬,法國北部,阿拉斯(Arras)以南。
雪落了一夜,天亮時還沒停。村子只剩斷牆,教堂的鐘樓塌了半截,鐘早被人拆走。工頭說這裡離前線只有七英里,砲聲不分日夜,起初還有人躲,後來沒人躲了,因為躲也沒用。
他是招工來的,編號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一(圖一)。英國人發的藍色工裝,胸前釘一塊布牌,寫著號碼。中文名字英國人念不出來,乾脆叫號碼。船上漂了三個月,下了船,他連自己叫什麼都快忘了,夜裡有人喊三萬七,他先應了,過一會兒才想起那是自己。

圖一: 華工
他從山東來,會一點拳,會一點算。村裡人說他小時候跟著一個走鏢的老頭學過排兵佈陣,其實不過是幾句口訣,「散則疑,聚則困」之類,他自己也記不全。老頭教他的時候蹲在打穀場上,手裡端著一隻簸箕,說揚場要口朝著風,糠才走得乾淨。他那時只當這是揚場的把式。
那天他們這個隊出去修路,四十幾個人,帶著鍬、鎬、麻繩、柳條筐。所謂修路,是把彈坑填平,把碎磚推走,讓馬車能過。天冷,麻繩凍得硬,手一握就疼。
霧裡先有人喊了一聲,接著槍響了。不是齊射,是零星幾聲,又短又快,像有人在遠處敲鐵。工頭趴下去就不肯起來,勤務兵用英語喊著什麼,這群人聽不懂,有人往彈坑裡跳,有人往回跑,有人原地站著,不知道該站還是該跑。
他也跑了。跑出十來步,腳底下踩到曬場的石板,那是村裡唯一一塊平坦的地方,冬天曬糧用的,石頭滾子還壓在邊上。他忽然停住,不是想好了,是腿不聽使喚。他回頭,看見四十幾個人像潑出去的水,滿地都是。
「都別跑!站一塊兒!」
他用山東話吼出來,嗓子是小時候在集上吆喝賣瓜練的。一半是老鄉,愣了一下,站住了。剩下的人看有人站住,也慢慢停下。
他沒有想法,只有手。他抓起腳邊的柳條筐往地上一扣,身邊的人有樣學樣,一個接一個扣下去,扣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後來才有人說那像一道張開的弧。他罵人蹲下,罵人把鍬舉起來,罵得沒頭沒腦。鐵刃朝天,遠看一片枯枝。有人自己把麻繩拉到斷牆的鐵環上,他沒叫,那人大概只是想抓點什麼。「別一塊兒喊!」他吼,「你喊完他喊!」於是這邊一聲,那邊一聲,亂中有了拍子,像廟會上高蹺隊的鑼鼓。
「散則疑」,後半句是什麼他想不起來,只覺得這三個字在腦子裡響。
霧裡架著一挺機槍,打了兩陣短點射。子彈打在筐上,柳條啪地炸開,碎屑打得他臉上生疼。筐後的人沒動,誰也不知道往哪動。機槍停了,霧裡靜得發慌,只有四面此起彼落的吆喝在雪地上打轉。過了半晌,遠處喊了一句什麼,機槍又胡亂掃了一梭子,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踩著雪,往後去了。
霧散以後,曬場上四十幾個人還蹲在筐後,沒有人死。有一個人的耳朵被擦掉一小塊,血流到脖子上結了冰。工頭從地上爬起來,臉色發白,問他剛才喊的是什麼。他答不上來,只說:「讓他們站一塊兒。」
後來這事在華工隊裡傳開,傳得走了樣,說他會擺陣,會使妖法,柳條筐能擋子彈。他聽著,不解釋。
那天夜裡,鋪上有人用山東話小聲說話,是白天站在他左邊的那個老鄉,說的還是白天的事,說到那一嗓子,笑了一聲。工頭和英國人只會叫號碼,這幾個月,他耳朵裡灌滿了聽不懂的話。這一聲笑他聽得一字不漏。他想起老頭端著簸箕的樣子,想起老頭最後一句他始終沒懂的話:「簸箕不擋風,只讓糠自己走。陣者,鎮也,鎮的是自己人。」
他翻身睡著了。鋪腳壓著那隻柳條筐,他沒捨得扔,拿來裝他的飯盒。
後記
這篇小說的簸箕陣不是我的發明。小說的口訣氣脈,來自明代兵書《陣紀》。作者是何良臣,曾在北邊軍中任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他是身在軍中、親見形勢的人,不是憑空談兵之輩。小說裡老頭教的「散則疑,聚則困」,以及「陣者,鎮也,鎮的是自己人」,都是我從這一路兵書的氣脈裡化出來的,不是原文照抄。
華工在一戰法國北部的處境,史料有載,細節則是我虛構的。編號、藍色工裝、布牌、修路隊的鍬鎬與柳條筐,都是當時華工營的常見配置。簸箕陣的戰術細節,敞口朝霧、兩翼拉繩、多點發聲、不一起喊,是我從「散則疑」三個字推演出來的,不是兵書上的現成陣法。《陣紀》裡沒有簸箕陣。這個陣,是那個虛構的山東華工在曬場上順手抓筐抓出來的,我只是替他找了幾句口訣當註腳。
是為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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