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上班定工分／唐勝一

唐勝一

冬日的太陽暖洋洋的。我迎著朝陽向大隊部加工廠機房走去。進到機房，轟隆隆的機響聲貫滿雙耳，我是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跟正在碾米和磨麵的兩位師傅打上招呼。

“師傅好！我是來機房上班的。”

兩位師傅幾乎異口大聲，才讓我聽清他們所說的話:“歡迎歡迎，大隊幹部昨天講過。”

鄧師傅碾米結束，用粗壯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頭，且力道蠻足:“一伢子，你今天剛來上班，就先看看，熟悉熟悉這裏的機器吧。”

“好嘞，聽師傅的。”

磨麵的李師傅聽到這話笑了，揚臉沖我說:“你可有兩個師傅喲。”

我過去幾步，欣賞李師傅笑嘻嘻的面容:“兩個師傅的話，我都聽。”

“好。”李師傅脫下右手手套，握住我的手，“要是兩個師傅拌嘴吵架，你咋辦？”

我一摸腦袋:“應該不會吧，假如真的發生這種情況，我就走開。”

李師傅哈哈大笑:“好你個小子，兩個都不得罪啊。”

鄧師傅朝我伸出大拇指:“不愧是喝多墨水的人啊，講話有水準嘛。”

兩個師傅都給了我一個良好的印象，進而慶倖自己來到這裏工作。同時想起了大隊部的鄧支書。

那天，我挑著被蓋回到村口楓樹橋邊，碰上大隊部的鄧支書。沒待我打招呼，他則先開了口:“一伢子，高中畢業了吧？”

我點點頭:“嗯哪。”

“那好，那好。”他看了看我，像是在打量，接著說，“公社分配我們大隊一個名額，參加縣裏農機手培訓班學習，我正愁著找不出合適的人送，這下你回來了，就讓你去吧。”

“好嘞。”我滿口答應。剛走出校門還沒回到家裏，就有這麼個好事落到頭上，我太幸運了。

到縣裏培訓班報到，幹部打量著我問:“你十五六歲年紀吧？

“對，我十五歲。”

幹部又問:“初中畢業還是高中畢業？”

“高中。”

“你哪個大隊的？”

我回答幹部:“彈弦大隊。”

幹部朝我笑了:“你們大隊的鄧支書真會識人用人啊，怪不得他能當上區裏的不脫產的區委委員呐。”

在培訓班裏，我是年紀最小、個頭最矮瘦的。但除了啟動柴油機搖搖手柄啟動困難點外，其餘學習上的事兒則如魚得水。結業時，我不僅獲得了機手證書，還被評上了優秀學員。

我回去徑直去了大隊部，向鄧支書彙報培訓學習情況。鄧支書摸著證書和獎狀，一直在笑:“不錯，不錯，爭光了。”末了，他告訴我:“你回去好好準備，明天就來機房上班。記得帶被蓋來，要在機房住，以機房為家嘍。”

“好嘞。”

回家的路上，我像飄了起來一般，爬山過坳居然輕輕鬆松。我心裏高興呢，畢業後還沒下地出過集體工，就能到機房上班啦。

到機房就是做工。我們的機房機器可多了，有柴油機、發電機，有碾米機、磨粉(麵)機，還有軋棉花機、磨紅薯機、榨油機和制麵機，等等。我跟著師傅一臺一臺的看，用心聽著師傅的介紹，以及講解操作流程。

突然，鄧師傅問我:“一伢子，你來機房，去過鄧支書的辦公室打招呼沒？”

我搖著頭“沒有。”

鄧師傅告訴說:“那他應該就會來的。”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鄧支書未進機房門，就大聲喊著:“一伢子來了沒有？”

“來了來了。”我一邊應著，一邊跑到門外迎接鄧支書。

鄧支書對兩位師傅說:“讓一伢子來機房上班，是給你倆減負呢，歡迎不？”

“歡迎歡迎。”

鄧支書點著頭:“那就好。一伢子個頭小了點，可肚子裏有文化，操作機器應該不成問題吧？”

鄧師傅接茬:“一伢子嫩胳膊細腿的，恐怕啟動這柴油機動力會有點吃力，我們這個15匹馬力的柴油機，比啟動5匹馬力的可是要難得多的喲。”

“謝謝師傅的提醒。”我說，“不過，事在人為，我會用巧勁彌補力量的不足。比如，剛剛工作過的熱乎動力柴油機，我是可以啟動的。若是冷機的話，我不急著一下子啟動，會先在不開油門的情況下，打下減壓，反復搖轉機子，讓氣缸、活塞等預熱，到了一定的程度，再打開油門開關，就容易點火啟動了。”

鄧支書聽著直點頭，指指我:“你啟動下柴油機看看？”

我按照操作流程，先檢查機器裏的燃油和潤滑油，以及冷卻水的暢通；再調好油門，打開減壓器，套上搖手柄，手上使暗勁，搖轉飛輪，由慢到快，加速，加速；最後合上減壓器，柴油機便突突突地排氣啟動了，且是一把成功。

鄧支書高興著:“一伢子還行嘛！你們兩個師傅可得好好帶嘍。”

鄧支書是個有心人哩。這天中餐，還特地安排加工廠食堂加了兩個菜。他也在食堂用餐。

大隊的加工廠食堂，用餐時人頭黑壓壓的一片。加工廠不大不小，有竹器編織廠、茶園、養殖場、機房等，好幾十號人。

鄧支書與我們機房等人圍坐一桌。他拿著筷子，起身講話:“今天給大家打打牙祭。當然嘍，也是歡迎一伢子到機房上班。別的我就不講了，單講一件事，就是一伢子的工分怎麼記、待遇怎麼給，我得在這裏講清楚。首先大家要明白，他們機房幹的是技術活，一伢子是經過縣裏培訓，拿到機手證的優秀學員獎，技術算很好吧？至於實操技術，我剛在機房裏見過，兩個師傅也給予了肯定。所以，請李會計記著，一伢子的工分，按全勞動力記。至於他的補助吧，也按一等給予。”

我當即向鄧支書提出:“鄧支書，我的補助福利，最好比兩個師傅低一級吧。”

“你嫌補助錢拿多了，擔心別人講閒話是吧？”鄧支書盯我一眼，掃視一桌人，最後目光落在兩個師傅身上，“你就用補助錢，時不時地買煙給師傅抽、買酒給師傅喝呀，用煙酒堵住師傅的嘴嘛。”

“哪能嘛？”兩位師傅笑笑，當即表示，“一伢子拿的工分和補助待遇，我們覺得值，沒有意見的。”

鄧支書扒拉幾口飯下喉，又再次站起來講:“同志們啊，我們為什麼要讓孩子該書呢？知識就是力量啊！一伢子才十五六歲，要是下地幹農活，恐怕還不及一個婦女呢，記個半勞動力的工分就夠了。可他現在有知識，幹的是技術活，是一般人不可比的，所以給他記全勞動力的工分嘛。”

有人大聲講:“一伢子記工分、拿補助，我們沒意見，要向他賀喜，但一伢子要有所表示吧？”

“這個可以。”鄧支書當即拍板，“一伢子給大家敬煙。”

我愣住了，不知所措，身上沒煙啊。

鄧支書看眼我，用嘴一呶:“去我辦公室拿，抽箱裏應該有幾包煙，你先拿來用。月底發補助，你再買煙還給我。”

“好嘞。”

我逐個敬煙。整個食堂是一片笑聲和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