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　手／熊代厚

熊代厚

一天傍晚，逛舊書攤，看到一本舊 《讀者》，還是三十多年前的，封面的落日餘暉裏，兩人相依相伴牽著手，走向遠方。

封底是綠意濛濛的山水，印著《牽手》一歌的詞曲。我端詳這個畫面好久，被畫面感染，被它營造的溫情感動。

《牽手》是臺灣女歌手蘇芮的代表作，三十多年前，它曾飄蕩在大街小巷，縈繞在許多人的心頭夢鄉。

因為愛著你的愛，
因為夢著你的夢，
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
幸福著你的幸福。

我一直比較喜歡蘇芮的這首老歌，樸素的歌詞，優美的旋律，款款深情的訴說，讓你的心一下子變得安靜，讓你想到很久遠的曾經，想著時時奔走的現實，想著遙遙的未來，想起春花與秋風。

我想起30多年前冬日裏那一對老人，那時我還在一個鄉鎮中學教書。

男的七十有多歲了，是個盲人，喜歡穿著舊軍裝。他的臉色總是黃中泛白，有些消瘦。身子也比較單薄，背佝僂著，走得很慢。女的年齡差不多，是個跛子，有些胖，走得吃力。

每天上班我總看到他們牽著手，從眼前慢慢地走過。男的雖看不見，但神色很安定，有時還會露出淡淡的微笑。女的雖行動不便，但走得沉著、從容。他們並不說話，只是牽著手，慢慢地向前走。

普通的柏油路，沒有多寬。前面有一個轉彎，然後是一個很長的坡。每至坡前，他們總會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一下，歇一下。

他慢慢地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放到嘴邊，她幫他點上火，藍藍的煙霧緩緩地升起。他悠悠地吸一口，很是愜意。她等他吸完，在他的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然後兩人繼續向前走。

她仍在前面牽引著，他再次緊拉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或許是坡太長太陡，或許是他們太虛弱，未至坡頂，汗水便浸出。

他們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地喘氣，呼出一團一團的白氣，在冬天的早晨，看得特別清楚。

她替他輕輕擦去額上的汗，然後蹲了下來，幫他系好了鞋帶，輕輕地在他的腿上敲了敲，輕輕地說著什麼，他點點頭，然後又相互牽著手，繼續向前。

整個冬天，風霜雨雪，我常看到這個場景。我不知他們去做什麼。後來門衛告訴我：他們是學校下麵村子裏的，每天早上都要去醫院，男的半年前就患了重病，每天去醫院要麼掛水，要麼換血。

原來是這樣，一種莫名的感動，在我內心深處湧起。

我想他們也許不會唱這首《牽手》，甚至可能從未聽過，但他們的一切，已深刻地詮釋了這首歌的全部內涵，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眼前的這一幕是最好的寫照，比一切山盟海誓都來得深切。

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總是讓人津津樂道，直到後來他們勞燕分飛，然後是一段接一段的緋聞，真愛在哪里呢？曾經的誓言又在哪里呢？

其實在愛情裏誰是真正的贏家，誰又是最後的輸家，誰欠了誰，誰又負了誰，只有當事人自己明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被公證過的證書都不能拴住兩顆變了的心，還指望這口頭的誓言嗎?唯一能記住對方的只有心府那最深的一隅。

歲月有時真是一把鋒利的刀，它會無情地剝開一切偽善的面具；也是一爐烈火，不是真金，自會銷融。真愛其實並不需要誓言。

沒有風雨躲得過，
沒有坎坷不必走，
所以安心地牽你的手，
不去想該不該回頭。

《牽手》裏沒有滾燙的誓言，唯有質樸。從那以後，每次再聽《牽手》，我的腦海裏總會浮起那兩位老人牽手相伴的身影，好像這歌就是為他們寫的。

歲月催人老去，時光憔悴的只是容顏，時間久了，愛情會演繹為親情，一路同行，牽手走過春夏秋冬。

生命裏有了牽的手便不再孤單，在風雨中互相扶持，精神上互相依靠，在平凡的生活裏一點點走過，在彼此交叉的手中，十指間傳遞著真情，守候兩顆執著的心，相守一份真實的愛。

也許，他們並沒有演繹過刻骨銘心的愛情，沒有經歷過撕心裂肺的生死離別，只是在平淡的鍋碗瓢盆生活中與時間抗衡，一顆心擺渡到另一顆心，用真誠去相互攙扶。

這一路牽手並沒有什麼浪漫，但那握在一起的手卻真實地傳遞著愛的溫暖，會讓人在黑夜時感受到火光，在傷心時感受到安慰，在絕望時感受到力量，在無助時感受到堅強。

人在旅途，風雨幾十年，該經歷多少磨難？多少滄桑？生命中擁有這只牽著的手，牽著它慢慢地走，牽著它慢慢地變老，一路走下去，即便平淡，也溢滿了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