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評論】「小姐」兩字她不肯吞：論一位散文家的單行道尊嚴

林放／作家、文字工作者

她這輩子最講究的一件事，是別人要把她寫對。

2016年秋天，亞洲大學邀她去演講，題目叫「遠方—我的理想我的夢」。她上網看線上報名系統，主講人列表裡，別人標的是「教授」「大使」「創辦人」，她那一格，寫著「***小姐」。

一個「小姐」，她沒吞。

當晚她在臉書貼出截圖，婉拒這場演講。校方急了，通識中心主任親自致歉：是工讀生手誤，我沒校對，師生都很期待。她回得很乾淨：「謝謝他們的失望，但我人憋扭，也請容我表達我的失望。」有人勸她大方點，說「***三字勝過一切頭銜」。她不接這套：「實力如何是另一個問題。在專業的領域裡，稱呼或頭銜是有分別的。」

這話沒錯。一個寫了五十幾本書、拿過中山文藝獎、吳魯芹散文獎、中興文藝獎、中國文藝協會五四文藝獎章，另獲吳三連散文獎、台中文學貢獻獎，把母職、師道、媳婦位一一搬到陽光下的人，光聽頭銜，就應該教人肅然起敬的名作家、教授，當然有資格要求世界把她寫對。那一刀，砍得漂亮，砍得有理。連不高興，都寫得無懈可擊。

有人說沒聽過她、不認識她——那是誤解，也是讀者自己的損失。一個人能在講台上把「母親」「媳婦」「老師」這些被寫爛的題目寫出新血路，寫了半個世紀還有人讀，不該被一句「沒聽過」輕輕帶過。

所以請記住這把尺。十年後，她還會再用一次——只是這回，尺只朝外。

■第一天：一個問號

2026年11月7日，她在臉書發了一則短文，全文不到五十字：

「我沒聽錯吧！這樣是可以的嗎？

昨天在大稻埕逛一下，竟然聽到垃圾車沿街廣播『市長選舉請支持蔣萬安』，有沒有公器私用的疑慮？」

乾乾淨淨。一個驚嘆，一個引述，一個問號。她沒下定論，沒喊違法——她把判斷權留給讀者，只把驚愕擺上桌。

這是散文家的本能，也是這則短文本事最高明的地方：問句不負責求真，只負責點火。

火一點就著。環保局長徐世勳親自到她文下留言：「絕對聽錯了！台北市垃圾車不可能有這種廣播，所有播音均嚴守《公務人員行政中立法》。請未來做到確實求證。」議員李明賢說他跟車拜票快兩個月，從兵役宣導到疫苗宣導聽了無數遍，到底哪一句是「請支持蔣萬安」？立委王鴻薇定調得更省事：「幻聽文、幻想文」，並說很多市民也表示沒聽到。

到這裡，其實一句話就能收場：再打一通電話核對播音清單，說聲不好意思，事情就過了。

以她2016年的標準，這句話連想都不用想。畢竟，一個曾為別人寫錯一個字就取消整場演講的人，最懂「錯了要改」。

她沒改。她寫了第二天。

■第二天：一份判決

11月8日，市長親自出面駁斥「選舉抹黑謠言」的同一天，她又發了一則。標題七個字：「滿城不見黃金甲，只聞一片萬安聲」。

而這回，她說她其實是有去驗的。

前一天傍晚，外子在大稻埕聽到垃圾車傳出「蔣萬安」三個字；當晚八點多，在大安區又聽見一次。車要開走時，他們攔下來問：聲音確實是從垃圾車播出來的嗎？車上的人說是。再問下去，那位先生答——

「市長宣導施打疫苗。」話沒落地又改口：「宣導垃圾分類。」

女兒追到下一站，廣播停了。她寫：「是工作人員也覺不妥的心虛嗎？」

一個問號，把推測包得嚴絲合縫。三十年散文功力，全在這個問號裡。

但請看清她這二十四小時補了什麼、又沒補什麼。

她補的是「聲音從哪裡來」——攔車、求證、記下對話，驗到了：是垃圾車。

她沒補的是「聲音說了什麼」——車上那人一次說疫苗、一次說垃圾分類，兩個答案當場自己打架，而這正是最該再打一通電話給環保局的訊號。她沒打。

更妙的是她接下來那句：「除非這聲音是該被倒掉的垃圾，否則高居垃圾車上一路放送，就是典型的公器私用，行政不中立。」

「垃圾分類」——恰恰就是該上垃圾車的內容。她把對方給的答案原樣寫進文裡，再用一個「除非」一腳踹開，直接宣判。

於是以二十四小時為界，兩則貼文拼出了完整的過程：

第一天， 她只有一個問號，就把火點了。

第二天，她驗了一半，就下了判決。

而她始終沒做的那件事——把「請支持蔣萬安」這七個字，跟環保局的播音清單核一次——恰恰是2016年那個她，第一個會做的事。

對手也沒驗完

順帶說一句公道：對手喊「幻聽文、幻想文」，其實也喊錯了靶。

到了11月8日，真相不是「她聽錯」，而是「她只驗來源、沒驗內容」。這不是幻聽，是驗到一半就收工的實聽。徐世勳那句「絕對聽錯了」，講的是環保局沒授權這種播音；可她記下的是垃圾車上工作人員當場說了疫苗、又改口垃圾分類——兩件事根本不在同一格，誰也沒把對方那句話聽完。

而那沒驗完的半句，她用七個字補上了：「典型的公器私用。」

這七個字，才是她真正寫的那一句。前面所有的求證、對話、女兒追車、工作人員改口，都是這七個字的鋪排。她要的不是答案，是一篇有現場感的判詞。

■第二把尺

李明賢說得更直白：翻開她的發言記錄，立場自有她的自由，但任何指控必須有所本。他也問了一句要緊的：賴清德當台南市長、陳其邁當高雄市長，都曾用垃圾車播政令宣導；按你***的標準，那是不是也叫公器私用？

這下她那句「敏感時刻市長不知避嫌」，露出了第二把尺。

避嫌是給某某的，不是給賴清德、陳其邁的。

垃圾車還是那輛垃圾車，播音還是那卷政令宣導。執政的是誰，決定她耳朵開不開。

■單行道

我不想說她虛偽。虛偽太便宜，一被反問「她哪句話是假」，這篇文章就塌了。

她只是把尊嚴裝上了單行道。

你寫錯一個字，她取消一場演講，說那是對精準的堅持；她自己引到兩次改口，卻連一句「我該再向環保局核實一下」都捨不得寫。

她計較一個寫錯的字，卻不計較一個改兩次的口供。

她不是聽錯了一輛車，是驗到一半，就聽對了自己想聽的那一句。

「小姐」兩字她不肯吞，一場垃圾車的廣播她吞不下自己的推論，同款操作換個顏色她連眼睛都懶得睜。讀書人的硬頸，原來也是有方向的——往上是氣節，往旁邊一偏，就叫立場。

所以，把兩件事擺在一起看：

2016，別人寫錯一個字——她連夜退講。

2026/11/7，她丟出一個問號就走。

2026/11/8，她驗了一半就宣判。

她曾為一個別人寫錯的字，取消了一場演講。

後來她自己驗了一半的廣播，什麼也沒有取消。

她這一輩子只取消過自己的行程，從沒取消過自己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