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台灣地緣政治的再思考（之一）／楊雨亭

楊雨亭（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

我在撰寫〈一九八〇年代中期台灣言論管制的困境〉系列文章中，研究中國國民黨處於歷史轉折點的1980年代時，看見其自身的矛盾困境：

中華民國遷台30多年，不但在1949年的驚濤駭浪中生存下來，更在經濟發展與政治制度的優越性上表現亮眼，1980年代的台灣的外匯存底居全球之冠，GDP是中國大陸的40％，鄧小平曾懊惱地回顧，1960年代是全球經濟成長的發軔期，當時中國（中共）陷入極左政策的泥沼（大躍進、人民公社、文革），很可惜給錯過了。中華民國政治制度優越性是指三民主義民生主義中的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適度彈性融合，鼓勵民間企業發展，同時在財政與經濟政策上創造普惠機制（完整的勞健保、稅收與預算及財㑹勾稽制度），對於可能發生嚴重通膨先期預防，更重要的是逐步完善的文官制度，不論上層政治如何波動，政府機關的基本運作不受干擾。這樣的政經制度穩定性，加上公平的考試制度，中華民國在台灣的良好施政經驗可以提供給整體中國未來長期發展的參考。

另一方面，《自由中國》停刊與雷震組黨失敗後，台灣社會中推動民主政治發展的動力主要來自於本土的反對勢力，其中無可避免的有部份台灣獨立者的願望與熱情。1980年代，國民黨在保守派長期掌權下，人事更新緩慢（少數職位由高層藍二代接棒，所謂幾大公子），執政基礎以大陸帶來的憲法以及資深委員（立法委員、國大代表）代表中國的法統，這樣的上層結構有相當的脆弱性，對於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未來一直沒有長遠規劃，不能充分反映民意，由於言論的管制，多數台灣百姓缺乏對外界的了解，以致無法集中智慧與力量反應挑戰，如此當經國先生過世，國民黨與台灣社會陷入危機，至今政爭不斷，族群對立。這情形可以以大陸時代的軍統局為例，戴笠1946年3月17日死於飛機失事，全國佈線的十萬軍統局人員分崩離析，指揮癱瘓，國民黨在內戰中失利，匿藏軍中的高級匪諜以及共產黨發起的學運很有影響。這其中的問題，就是戴笠一人指揮全局，缺乏完善接班制度，他不在，軍統局失去權力與運作能力，解放後這些人員悉數被中共清洗。經國先生過世後，國民黨的體制與文化一直脫離不了威權時代的官僚作風、分層決策困難，以及主動開拓創新能力不足，未來仍看不出有太大改良的可能。國民黨還可以存在，是由於共產黨和民進黨都有各自在個性和文化上難以解決的問題。

1971年10月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1978年12月卡特總統突然宣布與中華民國斷交（對於這兩次嚴重打擊，海外左派興高采烈，其中許多是國民黨培養出來的留學生，稱中華人民共和國為祖國，中華民國不存在，國民黨政權是逃到台灣的蔣介石「餘孽」，這和台獨人士稱蔣介石為「元凶」，互相輝映，毛澤東在解放後說「歷史是勝利者寫的」，就是這個道理），當時媒體在國民黨的管控下，基本穩住台灣社會的士氣，但是整個世界已經劇烈轉變。如果以達爾文觀察加拉巴哥群島上物種演化的角度觀念，我們看見一個半封閉的台灣社會在即將進入前所未有、未知的民主政治軌道時，大多數人毫無準備，然也由於台灣政經制度的特質，台灣人相對溫和寬厚的個性，台灣至今沒有發生嚴重的動亂，甚至享有全球人民生活品質最佳國家的前列。由此，這個島嶼中國（island China）與台灣（Formosa），今後的命運如何？非常值得觀察，而我相信每個個人與團體有目標地持續努力，仍有可能令歷史向正面轉動。

我在參考1980－90年代出版的美國對台政策相關著作中，圖書館中有三本書很有內容：United States-Taiwan Security Ties、Island China、America and Island China，由於篇幅與時間限制，只能摘要章節說明當年美國對台灣的概念與措施，其中主要是美國對於台灣地緣政治的思考與所產生的戰略運用，以及國民黨方面的因應措施。許多人以為美台關係台灣是弱者、被動、是棋子，這主要是親中傾共者與紅媒的民族主義認知作戰，以及藍營強烈憎惡民進黨的情緒反應，反美以離間美台（目前民進黨執政）關係，讓老百姓恐慌與疑美疑綠。如謂台灣付款了，美方的武器一直沒有抵達，真正要買的武器買不到，以兩岸和平反戰掩飾中共的圍台軍演，不斷宣傳共軍攻台時美軍不會馳援，川普跛腳了不要再天真相信美國……等，卻不反思香港一國兩制的困境。事實上，台灣方面對於美中台關係的戰略與回應非常關鍵，2026年9月6日聯合報刊登前外交部長錢復稱蔣經國先生在1972年就提醒，美中（共）建交勢所難免，美台關係隨時會變，指示把未來美國對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外交關係可能性都列出來，研擬應對方案。

1982年美國與中國（共）簽署八一七公報，美國在台協會處長李潔明拜會蔣經國總統，轉述雷根總統的六項保證，蔣經國總統指示錢復表達希望雷根不要在公報上簽名，後來果然沒有簽名，雷根並謂中共保證會以和平方式處理台灣問題，失去這項前提，公報無效。可見美台關係是互動的，並非單方面的支配關係，然美國官員多國強氣傲，和他們往來必須準備周全，據理力爭。

本書United States-Taiwan Security Ties: From cold war to beyond containment（《美台安全關係：從冷戰到超越圍堵》）1994年在美國出版，為密蘇里州立大學Dennis Van Vranken Hickey教授的演講稿與單篇論文集冊，銘傳大學曾於2018年12月邀請Hickey教授來台講學。本書中的〈美台關係與冷戰〉章（頁17－26）談到不少過去台灣方面不甚清楚的事情，在此說明應有相當的意義。

1950年1月5日，美國總統杜魯門（Harry Truman）發表《關於福爾摩沙（台灣）聲明》（Statement on Formosa），其中有幾個要點：
第一、重申美國支持1943年《開羅宣言》與1945年《波茨坦公告》，日本戰敗後應將福爾摩沙歸還給中華民國，且過去4年間國際社會已接受中華民國對該島的治理。
第二、美方明確表示不捲入中國內戰。
第三、美國不會向在福爾摩沙的中華民國提供軍事援助或軍事顧問。
第四、美方將透過當時的「經濟合作總署」（ECA）繼續提供既有的經濟援助。
第五、美國對福爾摩沙或任何中國領土沒有企圖。

其中第一點The provisions of this declaration were accepted by Japan at the time of its surrender. In keeping with these declarations, Formosa was surrendered to Generalissimo Chiang Kai-shek, and for the past 4 years the United States and other Allied Powers have accepted the exercise of Chinese authority over the island. 明確指出台灣地位定論，屬於蔣介石委員長主政的中華民國。後來台獨與左派利用聯合國二七五八號決議說台灣地位未定論或台灣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都是政治操作，歪曲事實，其中原因是國民黨式微，眾人落井下石。道理很簡單，1945年8月日本戰敗，國民黨政府10月來台接收，並分批遣返日人歸國，當時中華民國與國民黨如日中天，怎麼沒有人說台灣地位未定論？

1950年1月5日杜魯門總統發表《關於福爾摩沙（台灣）聲明》後，4月10日，美國中情局稱「1950年底前台灣淪陷是非常可能的」，5月17日，海南島淪陷，美國在台北的駐中華民國代辦報告國務卿「台灣命運已經定局」，兩天後，國務院指示在台灣撤僑。而就在這危機時刻，杜魯門當局開始嚴肅構思如何將台灣獨立於共產黨控制的中國大陸之外。這並不是要拯救蔣介石或國民黨，杜魯門總統和其政府成員相當藐視（contempt）當時戰敗的蔣介石與其跟隨者，就是與蔣介石素有交情的麥克阿瑟將軍也私下說「鼓勵蔣介石回到大陸，這樣就可以擺脫掉他了」。所謂「虎落平陽」就是蔣介石當時的這個情景，燙手山芋人人嫌。蔣經國當時隨侍父親，在1949年11月14日從台北松山機場飛往重慶，希望挽救西北西南局勢，29日解放軍逼近，重慶陷落前夕，蔣氏父子在混亂中趕往機場，緊急飛往成都，當時除了胡宗南，眾將叛離，雲南省長龍雲「起義」甚至逮捕蔣介石派去的張群、李彌。蔣氏父子來台後，失去大陸過程點滴在心頭，牆倒眾人推，誰會拉他們一把？誰會跟他們一起來台？

杜魯門當局考慮的是台灣地緣政治的重要性，台灣在亞洲大陸外海，連結印度洋與太平洋，在日本帝國時期，軍方就將台灣視為入侵菲律賓的跳板。對於麥克阿瑟將軍而言，台灣是不沉的航空母艦。美國軍方思考，台灣未必有利於美國在亞洲的地位，但是落入對美國有敵意的強權手中，就會大大加強該強權的軍事力量，因此採取行動保障台灣是一個有智慧的政策。有趣的是，這也是國民黨選擇撤退到台灣的重要考量之一，1949年4月8日，中華民國外交部長葉公超在國民黨會議中說「由於美國將台灣劃入西太平洋防線，台灣淪陷在共產黨手上的機會是非常低的」，當時的國民黨還在南京，兩個星期以後，中共渡長江，中華民國政府與國民黨遷往廣州。隨後，國民黨政府逐步撤退到台灣。這和一般認為，杜魯門總統宣佈保護台灣是由於韓戰爆發，完全不一致。1950年5月30日，美國國務院遠東事務助理國務卿迪安·魯斯克（Dean Rusk, Assistant Secretary of State for Far Eastern Affairs）送上一份備忘錄給國務卿迪安·艾奇遜（Dean Acheson），他勾劃出骨牌理論，認為美國必須劃出一條防線，以防範共產主義在亞洲的擴張，否則將引發近東、亞洲到太平洋骨牌式的淪陷，而台灣正是處於這條防線上的理想位置。三個星期後，1950年6月25日韓戰爆發，杜魯門總統在27日下令第七艦隊中立化台灣海峽，正式地保障了台灣的安全，而美國事先的思考和規劃已經在進行中。雖然如此，杜魯門總統仍在考慮，將台灣歸還日本或以麥克阿瑟將軍取代蔣介石的可能性，一直到1950年10月中共解放軍參加韓戰，美國政府才轉向支持在台灣的國民黨。

從1950到1968年，大量美援進入台灣，本書引用依中華民國北美事務協調會芝加哥領事館提供的資料，這段時間美國總共給予台灣美援達14億8千萬2百萬美元，對於戰後的台灣，所產生的金融穩定與貿易成長具有重要的貢獻。當年負責運用美援的尹仲容、李國鼎是中國近代少數最優秀與清廉的官員，沒有他們，絕不會有日後台灣繁榮的科技與經濟發展。其間1954年簽署「中美防禦條約」，之後的20多年，美國維持著與中華民國緊密的盟友關係。對此，我們在台灣對美國，不論其是基於什麼理由這樣做，我們都應飲水思源，由衷地感恩的。（照片作者提供）

20261106
台北陽明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