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台灣統派與社會性質的分析／楊雨亭

楊雨亭（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

對於台灣統派與社會性質的了解，我可以相當確定地說，如果一個人不是本身出自這個系統，很不容易搞清楚其中的特質與區別，就像不是台灣獨立派系出身的人分析獨派的脈絡；不是在香港九七前後生活的人談「一國兩制」；或者不是在共產黨統治社會中出身的人分析四九年後中國共產黨的問題，都一定會有隔靴搔癢、霧裡看花的情形，這是一個普遍、也是合理的現象。而在我們的環境中，以上四種群體的存在與各自的發展以及彼此之間的互動與糾葛，可以說相當程度地構成了台灣近數十年來的生活圖像。

由於對於對方的刻板印象相當固定化，也缺乏機會改變，由此大家之間存在的誤解與敵意也就像壁癌，非常不容易去除。這是一個很需要警惕的情形，因為環境在變，其中的個人與群體也在變，可是溝通交流的機會太少。如果我們查看兩岸三地的媒體，就會發現，大家講的話在一段相當的時段中幾乎一成不變，但是以長時間來看，整體的變化就非常之大。

長期以來存在的問題是，在我們的印象中常成見太強，認為對方「很壞」，而且一定不會改變，於是只要雙方在溝通上發生了一點問題，立刻就坐實了原來的認知，「你看看，我早就知道，是不能相信他們的」。這造成一種情形，就是某方面其實是真正地改善了，或者真心地想改變，但是另一方絕不相信也不接受，於是一方也就慢慢放棄了改善與改變，這樣就形成了一種多方面的互卡僵局，任何一方欲單獨脫困或獨善其身都不可能。

語言反映與模塑了我們的觀念與社會型態，以近年來兩岸三地的社會面貌，整體中國（大陸、台灣、香港）的發展一定會受到不同群體之間互動的影響，如果我們都希望未來大家可以有一個比較適合共同生存的環境，群體之間的相互認識與溝通是一個必要的課題。

前天一位大陸教授朋友以微信詢問我台灣政黨與族群的情形，我發現他對此間的了解相當不足，這是很需要注意的一件事，因為大陸上做涉台研究的學者與幹部，幾乎只能從中共的宣傳以及台灣的媒體認識台灣，近年來民進黨和大陸的關係不睦，他們對於台灣的認知一定是更加的片面了；反之亦然，在台灣的綠營支持者對大陸的認知也是充滿了片面的說法。至於事實為何，反而是沒人管了。我認為這裡是有危險的，所有的戰爭都來自於對對方的惡性認知與錯誤的判斷開始，以長年研究早期的國共關係來說尤其如此，中間地帶是幾乎不存在的。因此整理了我對台灣的統派以及族群問題的看法回應他。

民進黨與綠營人士經常抹紅親中傾共人士，事實上所謂的「統派」是需要具體分析的。基本上，統派大致可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左派，社會主義派、七〇年代的保釣左派、早年的台共屬於這一派，過去的王曉波、陳映真、陳明忠等為代表人物，現在的統一聯盟、海峽評論、夏潮等仍繼續此一傳統；

第二類，中國民族主義派，反對台獨（有激烈、溫和路線），近年中國大陸實質力量增強，這派中不少人出現傾中、反美現象。由於國民黨積弱不振，這派人的增加頗多，尤以外省第二代最為明顯；

第三類，是中華民國派，堅持中華文化與三民主義制度，過去的革新保台派，以及對於中國做一整體追求民主自由制度為目標，屬於這一派，其中有反共、維持現狀與本土三類路線，這是國民黨主流，尤其重要的是對「九二共識」做實質意義上的解讀；

第四類，寬鬆的解釋，如果中國大陸制度改善，可以考慮兩岸往統一方向發展，這是台灣社會主流，屬於中間選民。一些民調長期估計與宣傳台灣傾向統一的人口比例很低，我認為這是不正確且誤導的，事實上真實希望台灣獨立的人口比例不高，約15％。這非常重要！因為制度決定方向，中共容易在這裡誤判，認為台灣傾向統一的人口比例低，唯有使用武力才能制止台獨。當然這裡也隱藏了一個因素，就是中共改變政治制度的可能性也低。

現在的國民黨中央，屬於第二及第三種組合。

這位大陸教授朋友問為何一些外省人和本省人相處不和？這有許多原因：
第1， 早年的二二八事件引起的，本省人開始認知國民黨在統治上，有日本殖民者現象，這未必是事實，但是長期下來成爲「外來政權」的同義字，包括以後可能來台的共產黨統治；

第2， 民進黨的成立與發展來自與國民黨長期的鬥爭，過程中雙方關係惡劣，逐漸撕裂族群；

第3， 外省人在大陸皆有親人，與中國的感情是天然的，本省人多缺乏此種聯結；

第4， 選舉時需要激烈口號，媒體亦分紅藍綠惡鬥，社會日益產生認同危機，同溫層集中與純粹化（concentration）的高濃度現象越來越明顯，這是目前台灣的大問題，年輕一代幾乎沒有太多選擇。

對於以上情形，中共幹部與多數大陸民眾並不十分了解，他們主要面對的是國內的經濟問題與社會安定，對外則主要是和美國的競合。對台工作重要但不是第一順位，須以統戰方式處理，拉紅打綠，籠絡國民黨，批判民進黨，如此更造成台灣內部對立。可是對共產黨來説，這是好事，再挾以武力威脅，台海軍演近四年，內外夾擊，如此台灣統一指日可待。事實上，這會造成台灣成為香港第二的情況，不過以共產黨的理念來說，這不是重點，共產黨真正在意的是偉大復興，全國一盤棋，共產黨領導一切。中國共產黨內確實有溫和派、開明派，但是解放後就一直不起作用，甚至成為「災區」。值得注意的，台灣的統派（也包括獨派），不論哪一種類型，對大陸上的溫和派、開明派及公共知識分子（公知）甚至民主黨派基本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好聽一點的說是「繞道而行」，可見政治的現實面。

兩岸問題，一方面是實力原則，另一方面則是溝通協調機制的需要，但是這是咱們中國文化中最弱的一環，台灣的民主政治這麼亂，造成不少人認為中國人不適合民主，其實歸根究柢就是大家都很難在短期內學會溝通與妥協，咱們習慣鬥爭，零和遊戲，你死我活，傳統戲劇如水滸、三國深入人心（台灣地方的宮廟活動、歌仔戲，倡導忠孝節義，從未間斷），要有西方社會中基督教思想型態的人際互動交流方式，恐還需等待百年吧！

從這個角度看，「九二共識」是冷戰結束後，兩岸最具創意、最有價值的合作模式，我認為民進黨相當程度地、有意無意地誤解了「九二共識」，「九二共識」就是雙方對於「中國」這個概念的具體意義擱置不論，兩岸進行事實需要的事務性交流。其中的精神是「同意不同意（agree to disagree）」的默許原則，陸方講他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中國」，我方講我方中華民國的「一個中國」，重點是不需承認、也不公開挑戰（challenge）對方的論述。我們要了解，agree to disagree不是創新，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以後，關於「台灣關係法」中非官方中的官方問題，美方原來是不願意的，台美外交系統經過冗長密集地辯論、討論（美國政府單方面規定必須在1979年3月1日前完成討論，否則美方逕行處理，當時經國先生為此焦慮不堪，甚至夜不能眠），最後就是如此處理，因此之後台美雙方也才能進行非官方的官方往來，比如赴美簽證、投資、貿易、條約、買武器等，這是非常珍貴的在矛盾與夾縫中尋求彼此有利且善意的對待方式（讀者可參閱2023年12月國史館編纂的《從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到臺灣關係法》）。當前兩岸關係亦然，我方在劣勢中猶需鍛鍊百忍謀國的精神。

從大局看，我認為兩岸分治，形同一種彼此互相學習的大環境，對於近代中國的發展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雖然我們從來就不知道如何以善意處理不良關係、敵對關係，但是如果我們開始嘗試以同理心認識彼此對立的來時路時，或許我們有機會走出長期在黑暗中誤解、誤判彼此的危險，甚至可以共同找出一條新生的道路。（照片示意圖本報資料照）

2026年8月30日
台北陽明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