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母親爬山/肖功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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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功勳

歲歲重陽,秋風染遍大地。九九相重,登高望遠,是流傳千年的舊俗。於我而言,重陽早已不只是一個節氣,而是藏在心底的一份承諾——每到這個日子,我總要陪母親爬一次山。

兒時的記憶裏,爬山是母親帶著我。那時候母親身子硬朗,腳步輕快。每逢重陽前後,秋陽不燥,山野間草木染上深淺不一的黃紅,母親便牽著我的手往屋後的山上走。山路蜿蜒,兩旁雜草叢生,時有荊棘橫斜。母親走在前頭,伸手撥開擋路的枝椏,時不時回頭叮囑我:“慢些走,腳下留神。”我只顧著追逐飄飛的落葉,撿拾紅透的野果,蹦蹦跳跳往前跑,很少留意母親的模樣。

那時候的母親,脊背挺直,說話爽朗,爬山對她而言不過是尋常消遣。我們會爬到半山腰的那塊大青石旁歇腳。秋風穿過樹林,簌簌作響。母親坐在石上,望著遠處的田壟村落,跟我講重陽的舊事。她說古時候重陽登高,是為祈福避災;如今這節日,是惦念老人,珍惜團圓。年少的我似懂非懂,只貪戀山間的清風與秋色,哪里懂得歲月會悄悄催人老去。

日子一晃,流年暗換。我漸漸長大,離家求學、謀生,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母親也在日復一日的操勞裏,慢慢褪去往日的精氣神。眼角爬滿皺紋,青絲染上白霜,曾經矯健的步履,一日日變得遲緩。我總以為時光還很長,總想著等有空了,再好好陪她。可歲月從不會等人,不經意間,母親已經步入暮年。

去年重陽,難得得閑回鄉。我提議,像從前那樣,去爬屋後的山。母親聽了,臉上露出欣喜,卻又有些猶豫:“我老咯,怕是爬不動了。”我挽住她的胳膊,笑著勸:“不用爬到山頂,走多遠算多遠,就當散散心。”

那日秋高氣爽,陽光透過枝葉灑落細碎的光斑。我們踏上熟悉的山道。還是那條走過無數次的山路,可如今,換作我走在母親身側。從前是她護著我,如今,該我攙扶著她。

母親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才走出一小段,便微微喘著氣。山路有些陡峭,我伸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臂,儘量放慢自己的節奏,遷就她的速度。路邊的野菊開得正好,一簇簇金黃,在秋風裏輕輕搖曳。偶爾有落葉悠悠飄落,落在母親花白的鬢角。我望著她微微佝僂的脊背,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從前,是她替我撥開荊棘;現在,是我替她撥開擋路的雜草。走得累了,我們便尋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歇息。山風拂面,帶來草木淡淡的清香。遠處層林盡染,村落錯落,田疇連綿,一派秋日山河。母親望著遠方,輕輕感歎:“好多年沒有這樣爬山了,以前爬這座山,一口氣就能到山頂,現在走幾步就乏力。人啊,真是不服老不行。”

聽著母親的感慨,我鼻尖一酸。原來時光從不會留情,那個曾經為我遮風擋雨的人,真的老了。想起過往,我忙於工作瑣事,常常忽略了她的牽掛。逢年過節,多是回家住一兩天便又匆匆離去,很少靜下心來,好好陪她走走,好好聽她說說話。

我握緊母親的手,輕聲對她說:“媽,以後每一年的重陽節,我都陪你來爬山。不必強求登上頂峰,我們慢慢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母親聞言,轉過頭看著我,眼角漾開笑意,眼角的皺紋也舒展開來。

重陽登高,古人登高是祈願平安,而於我們尋常人家,登高的意義,早已化作陪伴。不必奔赴名山大川,不必追求一覽眾山小的壯闊。只要親人在身旁,尋常山野,亦是人間好風景。登高望的是秋山秋色,念的是歲歲親情。

秋風又起,又是一年重陽。惟願時光溫柔,願母親身體安康,願每一個重陽,我都能陪母親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