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司機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恭銘
他坐在駕駛座上,像一枚被時間磨得發亮的鈕扣,牢牢地縫在這座城市的動脈上。那是二〇二六年的夏天,台中的天空像是被太陽烤得有些發白的藍布,偶爾飄過幾朵懶洋洋的雲。他低頭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鐘——清晨五點四十七分,距離發車還有十三分鐘。
他叫阿誠,開公車已經開了十八年。從三十歲開到四十八歲,從統聯開到台中客運,從沒有一天遲到過。他的方向盤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膠帶,那是這麼多年來被他的手汗與體溫反覆浸潤的痕跡。有人說他開車像在彈鋼琴,起步輕柔,煞車優雅,乘客可以在車上化妝、看書、甚至睡上一覺,醒來剛好到站。
但沒有人知道,他每天上車前,都會在駕駛座旁邊的小本子上寫下一句話。
那天他寫的是:「今天也要平安地把每一個人送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他發動引擎,公車像一頭剛睡醒的獸,低低地吼了一聲。他按下廣播:「歡迎搭乘,本車開往——」
他的聲音平穩而溫厚,像一碗放涼了的粥,不燙口,卻有餘溫。十八年來,他問過無數個問題,有些好笑,有些奇怪,有些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先生,請問這班車有沒有到月球?」
那是一個喝醉的年輕人,在凌晨兩點的最後一班車上,靠著車窗問他。他從後照鏡裡看了對方一眼,笑著說:「有啊,但是要換車,你先坐到終點站,我幫你叫太空船。」
年輕人笑了,然後哭了。他沒有再問什麼,只是靜靜地開著車,讓城市的燈火像一條溫柔的河流,從車窗外緩緩流過。
也有這樣的問題——
「司機大哥,你可以開慢一點嗎?我想多坐一會兒。」
那是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書包上掛滿了吊飾,像一棵會走路的聖誕樹。他從後照鏡裡看見她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淋了雨的小鳥。他把車速放慢,慢到後面的車開始按喇叭,但他不在意。他想起自己的女兒,想起她十七歲那年,也是這樣坐在公車上,哭著打電話給他說:「爸,我考砸了。」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繼續開著車,繞過中港路,繞過科博館,繞過精明一街,繞過那些她可能不想那麼快抵達的地方。
有時候,他也會問自己一些奇怪的問題。
「如果我一直開,一直開,會不會開到一個沒有人需要下車的地方?」
「如果我把車門關上,不讓任何人上來,這樣是不是就不會有人離開?」
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答案。就像他從來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乘客上車時會對他點頭微笑,有些卻像他欠了他們幾百萬。為什麼有些人下車時會說謝謝,有些人卻連一眼都不看他。
但他記得那些溫柔的時刻。
有一個老奶奶,每天都會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站牌上車。她總是提著一個菜籃,裡面裝著青菜、豆腐、還有一小把花。有一天,她遞給他一朵玉蘭花,說:「少年仔,你開車很穩,這朵花給你,保平安。」
他接過花,放在儀表板上。那朵花陪了他一整天,香氣從方向盤蔓延到整個駕駛座,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也有一個小男孩,每次上車都會問他:「司機叔叔,你會開到北極嗎?」他總是笑著回答:「會啊,但是你要先坐好,北極很遠喔。」小男孩的媽媽不好意思地笑,他卻覺得,這個問題比任何哲學家的思考都更接近真理。
他想起:「所謂的專業,不只是把一件事情做好,而是把一件重複的事情,每一次都當作第一次來做。」他覺得自己就是這樣。十八年來,他開過同一條路線幾萬次,但每一次他都會重新看一遍後照鏡,重新確認每一個乘客都坐穩了,重新在心裡默念:今天也要平安。
他的哀愁,是那些他無法控制的事。
比如說,前幾天有一個乘客,上車時丟了一張千元鈔票就跑,他追下車,對方已經消失在巷子裡。他把鈔票交給調度室,調度室說:「你留著吧,沒人會來認領。」但他沒有。他把鈔票放在駕駛座旁邊的小盒子裡,等了一個月,等到有一天,一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跑來問:「司機大哥,我上個月是不是——」
他把鈔票還給對方。年輕人哭了,說那是他打工一個月的薪水。他拍拍對方的肩膀,說:「沒事了,上車吧,我載你回家。」
比如說,那些在他車上吵架的情侶。他從後照鏡裡看見他們從大聲爭執到沉默,從沉默到其中一個人按下下車鈴。他總是在那個時候把車速放得更慢一些,像是想讓時間也跟著慢下來。但時間從來不聽他的。
比如說,那些他載過卻再也沒有出現過的乘客。他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他只是在每一天的清晨,把車門打開,等待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想起張曼娟寫過的另一句話:「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但他覺得,所有的離別,也都是無聲的再見。
那天傍晚,他把車開回總站,熄火,拉上手煞車。夕陽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駕駛座染成金黃色。他坐在位子上,沒有急著下車。他從後照鏡裡看著空蕩蕩的車廂,想起今天上車的每一個人。
那個趕著去醫院的孕婦,那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那個在車上讀詩集的女孩,那個提著菜籃的老奶奶。他們在他的車上,短短的十幾分鐘,像一群偶然聚集的候鳥,然後各自飛散。
他在小本子上寫下今天最後一句話:
「今天,我又把一些人送到了他們想去的地方。有些人笑了,有些人沒有。但無論如何,我都盡力了。」
他下車,關上車門。公車在停車場裡靜靜地站著,像一頭終於可以休息的獸。他走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一包菸。他站在路邊,點了一根菸,看著台中市的天空從橘紅慢慢轉為深藍。
他想起明天,想起明天的第一班車,想起那些他還沒有遇見的乘客。他想起那些他問過的奇怪問題,那些他聽過的好笑問題,那些他無法回答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他想起張曼娟寫過:「我們都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著自己的眼淚。」他覺得,公車司機就是這樣。他在別人的旅程裡,走著自己的路。
他捻熄了菸,走回家。太太已經睡了,桌上留了一碗湯。他喝了一口,是排骨蘿蔔湯,他最喜歡的。他走進浴室,洗了澡,躺在床上。
他閉上眼睛,耳邊彷彿還聽見引擎的聲音,還聽見乘客的對話,還聽見那些他問過的問題,在空氣中輕輕迴盪。
「司機大哥,你會開到北極嗎?」
「先生,請問這班車有沒有到月球?」
「你可以開慢一點嗎?我想多坐一會兒。」
他笑了。在黑暗中,他輕輕地說:「會啊,都會到的。你們想去的地方,我都會把你們送到。」
然後他翻了個身,讓自己沉入睡眠。明天清晨五點,他還要起床。明天清晨五點四十七分,他還要坐在駕駛座上,寫下那一句話。
因為在這座城市裡,他是公車司機。他的美麗,是那些短暫的相遇。他的哀愁,是那些無聲的離別。而他的圓滿,是每一次平安地把人送到之後,在後照鏡裡看見的那些背影——遠去的、模糊的、卻永遠留在心底的,那些背影。
他睡著了。窗外的台中,還在運轉。公車還在跑,乘客還在等。而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會再一次坐在方向盤後面,按下廣播,用他溫厚的聲音說:
「歡迎搭乘,本車開往——」
開往每一個人的,美麗與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