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班護士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恭銘
「請問,你們這裡有賣咖啡嗎?」
凌晨三點十七分,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病人服的老先生站在護理站前面,手裡拿著一張百元鈔票,眼神認真得像在星巴克櫃檯前點單。
「阿公,這裡是醫院,不是便利商店喔。」我放下手裡的病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又清醒。
「可是你們外面那個燈箱不是寫二十四小時嗎?」他指著走廊盡頭亮著的急診指示燈。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是我在台北這家區域醫院擔任大夜班護士的第四年。是的,2026年了,醫療人力依然短缺,大夜班護士就像是某種都市傳說中的稀有生物,白天看不見蹤影,只在午夜之後出沒,眼睛下方永遠掛著兩抹褪不去的青黑。
我叫小芳,今年二十七歲,身高一六二,體重這三年來在四十五到五十二公斤之間來回震盪,取決於這個月大夜班輪了幾天。這些數字聽起來像是健康檢查報告,但你知道嗎,當你每天凌晨三點還在幫病人翻身、抽痰、換點滴、安撫因為譫妄而尖叫的阿嬤時,體重這種事情就變成了一種求生指標。少個兩公斤,代表這個月腸胃炎又來拜訪;多個三公斤,代表這個月用宵夜和含糖飲料在支撐自己的腎上腺素。
「所以你們大夜班都在做什麼?」我的高中同學小雅在某次難得的聚會上問我,她的眼神裡混合著好奇與同情,好像我加入了什麼神秘宗教。
「打針、發藥、寫紀錄、處理各種突發狀況,還有回答一些很奇怪的問題。」我說。
「什麼奇怪的問題?」
「比如說,護士小姐,我睡不著,可以給我一顆安眠藥嗎?但是不要有副作用的,也不要會上癮的,最好吃了馬上睡著,醒來精神很好的那種。」
小雅笑了,笑得很大聲。我也笑了,但我的笑裡有一點她看不見的疲倦。
其實那些問題真的很奇怪。工作四年,我整理了一份「大夜班最常被問的荒謬問題」清單,存在手機備忘錄裡。以下節錄幾則:
第一名:「你們這裡有沒有提供宵夜?」(先生,這裡是病房,不是飯店客房服務。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把我的蘇打餅乾分你一片。)
第二名:「我點滴可以打快一點嗎?我想早點出院。」(阿嬤,點滴不是珍奶,不能用吸的。)
第三名:「你們護士是不是都要嫁給醫生?」(根據統計,我們比較常嫁給黑眼圈和靜脈曲張。醫生?他們忙到沒時間結婚。)
第四名:「我明天早上想吃燒餅油條,你們會幫我買嗎?」(伯伯,我們是護理人員,不是美食外送平台。但如果你願意先辦出院,醫院對面那家早餐店很好吃。)
第五名:「你為什麼不找一份正常時間的工作?」(這句話通常來自凌晨四點因為失眠而按鈴的病人家屬,他們往往在問完之後就會問我有沒有多的枕頭和棉被。正常時間的工作,說得好像我現在是在做什麼不正常的事似的。)
說來好笑,這份工作讓我學會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技能不是打針抽血,而是「一邊換點滴一邊進行心靈諮商」。有一次,一位罹患癌症的阿姨在我幫她調整氧氣管的時候問我:「妹妹,你覺得我還能活多久?」我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阿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晚上你必須好好睡覺,不然明天化療會沒體力。活多久的事情交給老天爺,活得多好交給你自己。」她看著我,眼淚慢慢地流了下來,然後她笑了,說:「你這個小護士,講話比我女兒還像大人。」
還有一次,我遇到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他半夜兩點站在護理站前面,看起來像是剛被主治醫師罵完,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到底為什麼要念醫學系」的絕望感。我走過去,遞給他一杯即溶咖啡。
「謝謝,」他接過咖啡,虛弱地說,「你知道嗎,我今天被罵了三次,因為我把病歷寫錯了。」
「沒關係,」我說,「我昨天也被罵了,因為我忘了把冰箱溫度記錄本簽名。在大夜班,被罵是常態,不被罵才是意外。」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一刻我覺得,這份工作也許沒有我想的那麼孤單。
但當然,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我永遠記得我第一個獨立上大夜班的那個晚上。護理站只有我一個人,病房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每一扇門後面都可能隨時響起呼叫鈴。那天的第一個緊急狀況是十七床的老先生突然血壓掉到七十,我衝進去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冰冷,家屬在旁邊哭喊著:「護士小姐拜託你救救他!」我按下急救鈴的手在發抖,腦子裡拚命回想著課本上的步驟,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丟進深海裡的人,拚命划水,卻不知道岸在哪裡。
後來老先生穩定了,轉去加護病房。我在廁所裡哭了五分鐘,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害怕。
「剛開始都這樣,」帶我的學姊拍拍我的肩膀,「久了就習慣了。你就把自己想成一台機器,機器是不會害怕的。」
機器。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針,扎進我的心裡。後來我才發現,那根針從來沒有被拔出來過,只是我學會了帶著它繼續前進。
這份工作的喜怒哀樂,很多時候是糾纏在一起的。病人出院的時候是喜,但同一個病人可能前天才按鈴罵你動作太慢;看到家屬感激的眼神是樂,但回到護理站看見桌上那疊比山還高的病歷,又會突然覺得喘不過氣。
有一次,一個常來住院的伯伯跟我說:「小芳,你真的很細心,你有沒有考慮過去考專科護理師?」
「我現在就是護理師啊,」我說。
「不是啦,我是說那種更專業的,可以獨當一面的那種。」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我知道他沒有惡意,但這句話像是某種溫柔的刀子,輕輕劃過我一直不願意面對的那個傷口。我曾經也有過夢想,想要繼續進修,成為一個更專業的護理人員,站在醫療團隊的最前線。但夢想這種東西,在每天十二個小時的大夜班和永遠不夠的人力面前,往往只能讓步。
「所以你快樂嗎?」上個月,一個來實習的護生這樣問我。她帶著一本筆記本,看起來像是學校作業要訪問資深護理人員。
「快樂?」我想了想,「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我快樂的時候,可能是病人終於退燒、家屬握著我的手說謝謝的時候;我不快樂的時候,可能是同一個家屬在半夜三點質問我為什麼點滴空了沒人換的時候。快樂和不快樂,就像我制服口袋裡的東西,有些是救命的藥物,有些只是揉皺的便條紙。」
她認真地記下了我的話,然後說:「謝謝你,學姊,你的回答很有深度。」
我笑著說:「不用客氣,我打針的時候也很有深度。」
其實我常常在想,這份工作到底給了我什麼,又從我這裡拿走了什麼。它給了我不錯的收入,讓我可以每個月寄錢回家給爸媽,還能在台北租一間小套房,雖然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醫院裡;但它也拿走了一些我無法名狀的東西,像是某種對生命的輕盈感,某種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信任。
有一次,我媽媽打電話來,問我最近工作怎麼樣。
「還不錯,同事都很好相處,」我說,「最近醫院在推新的交班系統,我學了很多新東西。」
「那就好,」媽媽說,「要注意身體,不要太累了。那個,你上個月說要回來吃飯,結果又取消了。」
掛掉電話之後,我在更衣室裡坐了很久。媽媽知道我當護士,但她不知道大夜班是什麼樣子。每次過年回家,她都會問我有沒有對象,什麼時候要結婚。我總是笑著說:「快了快了,等我不用上大夜班的時候。」
但我心裡知道,這份工作讓我很難跟任何人發展長久的關係。我曾經交往過一個男孩,他一開始說不介意我的排班,但某天晚上他打來電話,我沒接,因為正在急救。後來他傳訊息問我:「你今天有沒有想我?」我回覆:「有,但我剛剛在幫病人壓胸,現在手還在抖。」我們分手的那天,他跟我說:「小芳,我不是不體諒你,我是不體諒這個世界為什麼要把護士當成超人在用。」
那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體諒這個東西,在我們這一行裡,比安眠藥還稀有。病人不體諒你的忙碌,家屬不體諒你的為難,甚至連我們自己,有時候都不體諒那個在廁所裡偷哭的自己。
「所以,你們大夜班到底有沒有時間睡覺?」
又是同一個問題。我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失眠而跑來護理站聊天的新病人,嘆了一口氣。
「先生,這個問題你昨天晚上問過了,答案是:沒有。我們沒有時間睡覺,因為你按鈴叫我來聊天。你要我再詳細一點的答案嗎?還是要我現在去幫你量個血壓,看看你為什麼半夜精神這麼好?」
他大笑,說:「不用不用,我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好奇,」我微笑著說,「是人類進步的原動力。但有些好奇,還是留到天亮再說比較好。」
這就是我的日常。在呼叫鈴、點滴、血壓計和病歷交織的夜晚裡,我學會了用微笑回答所有荒謬的問題,用深呼吸緩解所有突發的緊張。我是大夜班護士,這是我的美麗與哀愁。我的美麗,在於病人因為我的照護而露出安心的笑容時,我依然是那個最溫柔的守夜者;我的哀愁,在於夜深人靜的時刻,我必須一個人把散落在護理站的空針和藥瓶收拾乾淨,一支一支,像收拾那些不為人知的疲憊。
前幾天,又有一位新來的病人家屬問我:「你這樣日夜顛倒,身體不會壞掉嗎?」
我看著她,笑了。那個笑裡面,有無奈,有自嘲,也有一點點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驕傲。
「會啊,」我說,「但我撐得住。等有一天我撐不住了,我就去開一家咖啡店,店裡賣咖啡和宵夜——這樣以後病人半夜問我有沒有賣咖啡的時候,我就可以說:有,要美式還是拿鐵?但安眠藥還是要醫生開喔。」
她笑了,我也笑了。呼叫鈴再度響起,我站起身,走向走廊最深處的病房。我的腳步沉穩,像踩在月光上。我知道,今天晚上,又會有人按鈴問我奇怪的問題,又會有人在半夢半醒之間把我認成他們的女兒或孫女,又會有人在病情變化時緊緊抓住我的手,像抓住汪洋中唯一的一塊浮木。
但那又怎樣呢?這就是我的人生。一瓶一瓶換著的,是點滴,也是希望;一步一步走著的,是巡房的路,也是活著的證據。
美麗也好,哀愁也罷,明天的太陽升起之後,我依然是那個會在晚上十一點準時出現在護理站的夜班護士,依然會在交班之前對著更衣室的鏡子整理好那頂白色的護士帽,然後告訴自己:
「來吧,今晚也要守護每一個呼吸。」
因為即使是在這樣一個充滿奇怪問題的世界裡,我們依然有權利,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溫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