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尼泊爾人談過戀愛

報新聞/張 杰倫
21 分鐘前

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的秋天,台北的空氣裡開始有了涼意。我整理書櫃的時候,掉出一條手工編織的彩色毛線手環,紅的、藍的、黃的,鮮豔得像某個遙遠國度的經幡。我蹲在地上,把那條手環握在手心,忽然想起了尼泊爾,想起了他。

他叫Bikash,是我在加德滿都認識的。

那年春天,我辭了工作,決定去喜馬拉雅山腳下走一走。很多人說尼泊爾是「一生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我去了才知道,那裡的確有某種魔力,不是那種驚心動魄的震撼,而是一種緩慢而深刻的浸潤。空氣裡有香料和酥油的味道,寺廟的鈴聲在風裡輕輕地響,時間在那裡好像被拉長了,長到你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

Bikash是我住的民宿的主人。他三十出頭,皮膚是健康的褐色,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加德滿都夜空裡最深的星。他總是穿著簡單的棉布襯衫,脖子上掛著一串菩提子,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像是山脈的等高線。

第一次見面,他雙手合十,微微低頭,說了一句:「Namaste。」

這是尼泊爾人打招呼的方式,意思是「我向內在的神性致敬」。我後來才知道,在尼泊爾,這句話不只是問候,更是一種對生命本身的尊重。他們認為每一個人心中都有神性,所以每一次相遇,都是神聖的。

尼泊爾人的愛情,就是從這句話開始的。

Bikash的英文很好,帶著一種柔軟的南亞口音,像喜馬拉雅山下來的溪水,輕輕地流過石頭。他帶我去帕坦古城的杜巴廣場,那裡有古老的廟宇和精緻的木雕。他指著那些雕刻告訴我,很多都是關於愛神的。在尼泊爾的文化裡,愛情是神聖的,它不只是男女之間的事,更是一種與宇宙連結的力量。

「在尼泊爾,我們相信愛情是前世修來的緣分。」他坐在廟宇的台階上,看著夕陽把整座古城染成金色,「如果兩個人相愛,那是因為他們在前世有約定。所以我們不著急,愛情會在它該來的時候來,會在它該走的時候走。」

我聽著,覺得很奇妙。澳門人的愛情很慢,美國人的愛情很快,而尼泊爾人的愛情,是另一種時間感。他們不追趕愛情,不安排愛情,只是靜靜地等待,像等待一朵花開,等待一場雨落。

「那你們怎麼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人?」我問。

他笑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當你看著一個人,心裡想起的是你的家人,你的土地,你小時候唱過的歌。當你覺得那個人已經變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不是外加的,而是本來就該在那裡的。」

我當時不太明白,後來才慢慢懂了。尼泊爾人的愛情,不是一個獨立的事件,而是融入到整個生命脈絡之中的。他們愛一個人,不只是愛那個人的外表、性格、條件,而是把對方編織進自己的人生裡,像一條經幡,融進整片天空。

在加德滿都的那些日子,Bikash帶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們去了博達哈大佛塔,跟著轉經的人潮,順時針一圈一圈地走。轉經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彩色的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眾神在低語。Bikash走在我身邊,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走著。我發現尼泊爾人很懂得沉默的美好,他們不覺得不說話是尷尬,反而覺得那是一種深刻的交流。

「在尼泊爾,我們有一句話,」他後來告訴我,「沉默是最好的語言。當你跟一個人在一起,可以安靜地坐著,不覺得不自在,那就是愛了。」

我忽然想起Ethan。美國人的愛情裡,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分享不完的事情。他們用語言來建構親密感,用不斷地表達來確認彼此的心意。可是尼泊爾人不一樣,他們用沉默來建構親密感,用陪伴來代替語言。他們覺得,真正的情感不需要說出來,它就在那裡,像喜馬拉雅山一樣,沉默而巨大。

有一天,Bikash帶我去山裡健行。我們走了很遠的路,穿過梯田,穿過小村莊,穿過一片開滿杜鵑花的山坡。中午的時候,我們坐在一棵大樹下休息。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鐵盒,裡面是他媽媽做的咖哩和烤餅。我們就坐在那裡,用手抓著咖哩配烤餅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我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你媽媽會接受你跟外國人在一起嗎?」我忽然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尼泊爾的家庭觀念很重。一般來說,父母會希望子女跟同種姓、同民族的人結婚。可是時代在變,很多年輕人也開始自由戀愛了。我的父母比較開明,他們說,只要我幸福就好。」

「那你幸福嗎?」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一種溫柔的篤定:「現在,這一刻,跟你坐在這裡,吃著我媽媽做的咖哩,我覺得很幸福。」

那一刻,我覺得世界變得很安靜。風在吹,樹葉在動,遠方的山脈靜靜地佇立著,像永恆的見證者。我忽然懂了,尼泊爾人的浪漫是什麼。它不是玫瑰,不是燭光晚餐,不是甜言蜜語,而是這種簡單的、樸素的、與天地共存的陪伴。

後來我們去了費瓦湖。那是博卡拉的一個高山湖泊,湖水清澈見底,倒映著魚尾峰的雪白山峰。我們租了一艘小船,在湖上划著。傍晚的時候,整片天空變成了粉紅色,湖水也跟著變成了粉紅色,我們像是漂浮在一片溫柔的夢裡。

Bikash忽然唱起歌來。那是一首尼泊爾民謠,旋律悠遠而哀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呼喚。我聽不懂歌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看見了,沒有問我為什麼哭,只是輕輕地繼續唱著,直到那首歌結束。然後他伸手,擦掉我臉上的淚,說:「這首歌是我們尼泊爾人離別的時候唱的。它說,無論你走到多遠的地方,喜馬拉雅山都會為你指路,帶你回家。」

「回家嗎?」我喃喃地重複著。

「回家。」他重複著,眼睛裡有湖水的波光,「每一個你愛過的人,都是你靈魂的一個家。你繞著地球走,收集不同的家。有一天,當你累了,你會發現,你已經擁有了很多很多家。而你愛過的那些人,也會擁有你,像一顆星星,在他們的夜空中閃爍。」

我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動。這是我聽過的最浪漫的關於異國戀情的話。美國人說「我愛你,但我不要永遠」,澳門人說「我會每天去買菠蘿包」,尼泊爾人說「你是我靈魂的一個家」。

愛情,原來可以有這麼多種語言,這麼多種方式,可是它們的核心,都是相通的。都是用一顆心,去靠近另一顆心。用一個人的孤獨,去溫暖另一個人的孤獨。

離開尼泊爾的前一天,Bikash帶我去了一間小小的寺廟。我們脫了鞋,走進昏暗的殿堂。酥油燈的火光在牆上跳動,空氣中充滿了檀香的味道。他點了一盞燈,雙手捧著,低聲念了一段經文。然後他把燈遞給我,說:「許個願吧。」

我閉上眼睛,心裡卻一片空白。因為我發現,在此時此刻,我竟然沒有什麼特別的願望。我有的,只是滿滿的感恩。感謝這趟旅行,感謝這個人,感謝這片土地。也許這就是尼泊爾帶給我的,一種超越慾望的平靜。

「你許了什麼願?」我問他。

他搖搖頭:「願望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的願望裡有你。」

我笑了,眼淚卻不爭氣地湧了上來。他從手腕上解下一條彩色毛線手環,戴在我的手上。那條手環上有一顆小小的銀色珠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這是我在帕斯帕提納神廟求來的,」他說,「願它保護你,願喜馬拉雅山記得你的名字。」

二〇二五年秋天的這個午後,我坐在台北的房間裡,把這條手環重新戴回手上。顏色已經沒有當初那麼鮮豔了,可是那股溫暖還是一樣的。

我想起Bikash,想起加德滿都的塵土飛揚的街道,想起費瓦湖上粉紅色的天空,想起他唱的那首離別的歌。我忽然覺得,其實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因為那個「靈魂的家」,一直住在我心裡,安安靜靜的,不喧嘩,不吵鬧,只是在那裡。

我曾經跟一個尼泊爾人談過戀愛。他教會了我,愛情可以很神聖,很寂靜,很悠遠。他教會了我,真正的浪漫,是跟一個人坐看雲起,是不說話也很安心,是把彼此變成對方靈魂的家。

我拿出手機,想給Bikash發訊息。可是最後,我還是放下了。因為我知道,有些聯繫不需要訊息,有些思念不需要傳遞。它就在那裡,像喜馬拉雅山一樣,山在那裡,不需要任何證明。

窗外的秋天,光線柔和得像一層薄薄的蜂蜜。我舉起手腕,讓那條彩色手環在光裡顯出它最後的顏色。那顏色裡,有加德滿都的塵土,有費瓦湖的水光,有寺廟裡酥油燈的火苗,有一個人,雙手合十,對我說:

Namaste。」

我向內在的神性致敬。因為那份神性,讓我們相遇,讓我們相愛,讓我們在繞著地球奔跑的過程中,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自己。

這就是二〇二五年的秋天。我曾經跟一個尼泊爾人談過戀愛。他不只給了我一段愛情,更給了我一片喜馬拉雅山的星空,一座靈魂的歸屬,和一句讓我一輩子都能溫柔念出的:

Namas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