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似乎什麼都能教的班導師——葉日辛

聚傳媒/
6 小時前

蔡詩萍》似乎什麼都能教的班導師——葉日辛

蔡詩萍》似乎什麼都能教的班導師——葉日辛

照片為作者提供

【聚論壇蔡詩萍專欄】我的小學階段,在一九六零年代後期。

無疑的是所謂的威權年代,保守年代,壓抑的年代。

於我個人家庭,則是貧窘的年代。

我不用貧困二字,乃因我念的第二所小學,閩客外省交集,我那些客家種田,或閩南勞動家庭的同學,比我更窮,我至少還有父親當軍人的固定口糧,一家基本溫飽,只是談不上娛樂,談不上零用錢罷了,這是家貧帶來的窘迫日常,我有些同學窮到打赤腳上學,衣褲補丁,那才叫貧困。

但孩子的世界,自有一片樂園。

我們常常髒著衣裳,破舊制服,在校園裏騎馬打仗,相約到果園裡探險偷芭樂。

貧富差距在童年世界沒有距離。

小四時,學校正式宣布直升國中免試升學了。

我放手玩棒球。

校隊教練是我班導師,但我沒有討到半點便宜,選了幾次校隊都沒選上,反而是跟我友好的張姓同學由於左撇子,被選為校隊投手,之後,我便在球場邊看他們練球,並幫忙撿球。

班導師戴付黑框眼鏡,一絲不苟,常常「落日語」,聽著聽著也明白了意思:好球(蘇脫rai庫)、壞球(波陸)、三振(三辛)、安打(hi頭)。

讀了國中,學了英文才知道那幾個字是strike、ball 、strikeout、hit,等等的日文發言。

班導師受日本教育,慣常嚴肅。

好幾個女兒都很漂亮,其中一位跟我同班。

那年頭,小學導師無所不教,班導師姓葉,名日辛。

有趣的是,我剛轉學到這所學校後,每逢換導師,我母親都會到班上跟導師致謝,她遇見我這位導師時,尤其恭敬,原來我的葉老師也是母親她小學時的老師,「先生、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老師請您多多關照啊)

我母親恭謹的彎腰鞠躬,還說出完整的日文,這著實嚇了我一大跳。

母親笑著解釋:她受過幾年日本教育,會一點點日文,但忘得差不多了。

也難怪啊,我母親民國28年次,光復時六歲,在日語是國語的年代,她記得一些日語很合理。

而我的班導師受過完整日本教育,竟能以國語(華語)教我們很多科目,那才叫厲害吧!

我從未入選過小學棒球隊,但坐在捕手後頭,看著班導師雙手環胸,指揮球員,或擔任打擊教練擊球讓野手奔馳逐球,日積月累,我培養出對棒球很深厚的感情。

練球結束,我幫忙撿球,整理手套,球棒,趁勢揮一揮棒子,滿足一些當不上球員的失落感。

然後,跟著我那位左撇子投手同學,離開學校,慢慢踱步回家。

如果時間還夠我溜達,我會跟他一塊爬上他家頂樓,一塊餵鴿子,飼料一撒,滿籠子鴿子振翅亂飛,咕咕咕好一陣。

又或者,看他打開鴿籠,放飛鴿群,然後揮舞一面旗子,在黃昏裡吆喝著。我很多關於鴿子的知識,關於一個人挺立於夕陽餘暉之中的某種蒼茫的印象,都是從他那裡得來的。

等我長大到一個階段後,對台灣棒球與日本野球的關聯性,具體了解更多,當然更洞悉了小學時,我那班導師嚴肅的面容下,球場上指揮若定的日式教練口氣,是怎樣一幅台灣複雜的現代史裡,一小幅的小鎮縮影。

高中我選擇離開故鄉,異地求學。從此在外地唸書,生活,工作,自組家庭。童年凝固在故鄉歲月裡,宛如琥珀。

但我不時想起,拎著我那同學的手套,球棒,在與他回家的路上,聊著現在早已雲煙淡忘的童年話題,以及映照在天邊的黃昏。

我們在頂樓,望著餘暉裡,鴿群飛過來,飛過去,他吆喝著,我跟著吆喝。

鴿群飛過來,飛過去,再飛過來,再飛過去。

那樣的童年,飛過去,沒有再飛回來。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專欄文章,不代表《聚傳媒》J-Media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