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樹/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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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前

張明

故鄉最難忘的樹,都長在外婆家的院子裏。

外婆家的前院,樹木一棵挨著一棵。大門口立著高大的洋槐樹。每到暮春,雪白的槐花綴滿枝頭,甜香漫遍全村。我常常爬樹捋槐花,槐刺紮得手掌火辣辣的,可一想到外婆做的槐花麥飯,便什麼都顧不上。槐花揀洗乾淨拌上面粉蒸熟,潑上一勺熱油,香氣撲面而來。坐在樹蔭下吃麥飯,那股鮮香,我多少年都難以忘懷。

踏進前院,首先是那棵黃元帥蘋果樹。秋風一來,果子漸漸褪成淺淡的金黃,果肉細嫩綿軟,果香漫遍小院。我們踮著腳仰頭望著滿樹果子,日日盼著摘果的日子。

挨著蘋果樹是一棵石榴樹,牆角立著無花果樹,往裏便是香椿樹。

初夏,石榴樹開滿火紅的花,像一團團小火在枝頭燃燒。入秋,果子鼓脹飽滿,有的咧開嘴,露出瑪瑙般的籽粒。剝開果皮,石榴籽捧在手心,汁水四溢,酸甜沁心。外婆常會剝滿滿一碗端給我們,我們坐在樹下,一邊吃果,一邊聽她嘮家常,日子過得慢悠悠。

那棵無花果樹,外婆總說是院裏一寶。它不繁花鬧豔,枝條悄悄結滿果子。入夏果子變軟膨大,便是採摘時節。我們踩上矮枝摘下無花果,剝去薄皮,滿口蜜甜。外婆常說:“這果子吃了對腸胃好。”那時,我不懂藥理,只記住這份甜,記住它默默結果,守護一家人的尋常日子。

香椿樹是外婆隨手扡插成活的,沒有刻意照料。風吹日曬,當年細細的枝條,如今已經長得碗口那麼粗。每到開春,枝頭冒出鮮嫩的椿芽,外婆摘來炒雞蛋,香味飄滿整座院子。

轉到後院,有兩棵石榴樹,還有一棵高大的大棗樹。入秋棗子通紅。父親拿長竿打棗,劈啪作響,棗子落了滿地。我們弟兄幾個圍上去撿拾,顧不上清洗,急忙塞進嘴裏,滿口脆甜。

後院隔牆便是舅舅家,一牆之隔長著老桑樹。每到初夏,桑葚紫黑熟透。小時候我嘴饞,總翻牆過去摘桑葚,吃得嘴唇牙齒一片紫黑。舅舅嫌棄我翻牆摘桑葚,便往樹幹抹上大糞,想嚇走我這個頑童。可果子實在香甜,糞還沒幹透,我照舊找機會往上爬。外婆看在眼裏,又好氣又心疼,一邊嗔怪我“沒出息”,一邊尋來桑樹苗栽進自家院裏。寒來暑往,小樹長成大樹,我再也不必翻牆,在家就能吃上甜潤的桑葚。

春風拂過小院,蘋果蓄香,石榴花開似火,無花果掛果,香椿吐芽;後院石榴大棗長勢繁茂,隔牆桑樹結滿紫果,門外洋槐花開如雪。老屋靜靜佇立,層層樹蔭,裝下我的整個童年。

這些年走過許多地方,身心疲憊之時,外婆家這一院樹總會浮現在腦海。老桑樹、無花果、三棵石榴、大棗樹、香椿、洋槐,像一張柔軟的網,兜住我全部的漂泊與鄉愁。

當年離開故鄉,我回頭望了一眼。洋槐枝葉輕輕晃動,香椿靜靜佇立,石榴舒展枝葉,隔牆老桑樹葉子沙沙,默默送我遠行。

故鄉不只是老屋院落,更是這一棵棵佇立的樹。如今,我身在城市,見過不少園林花木,卻再也尋不到外婆家獨有的人情煙火。一棵棵紮根黃土的樹,長在外婆家小院,也鐫刻在我的心底。無論走多遠,那一片樹蔭,永遠是我最眷戀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