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川習峰會：延長貿易休戰，為長期競爭做好準備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9月，川普與習近平在華盛頓舉行峰會，雙方同意將2025年10月在韓國釜山達成的貿易休戰期限從2026年11月10日延長至2027年1月10日。這看似是一場穩定雙邊關係的外交勝利，但若僅停留在表面的和解氛圍，將嚴重誤讀這場峰會的戰略意涵。延長休戰並非衝突的終結，而是雙方為長期競爭爭取時間與空間的戰術選擇。從稀土供應鏈到人工智慧治理，從關稅對等下降到投資委員會的制度建設，峰會成果固然為企業提供了短期確定性，卻絲毫沒有觸及美中結構性矛盾的核心。

休戰延長：戰術讓步而非戰略和解

此次峰會最直接的成果，是將貿易休戰期限延長兩個月。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率先宣布此一消息，中國大陸商務部隨後也確認了延期安排。延長期限的長短本身即具有戰略意涵。北京傾向於更長的穩定期，而華盛頓則偏好短暫的延續，這種時間差反映了雙方對彼此合規意願的根本性不信任。美方將此類延期視為「合規觀察期」，這意味著延長本身即是一種施壓工具，而非單純的善意姿態。

在具體貿易安排上，雙方達成了「300億對300億」的對等降稅框架，各自約90%的產品關稅降至最惠國待遇稅率水準。中國大陸將對農產品、醫療器械、煤炭等美國進口商品降低關稅，美方則對玩具、家電、嬰兒用品等中國進口消費品降低關稅。然而，這些清單的規模相對於雙邊貿易總量而言極為有限，且關稅減免的實施仍須完成各自的國內法律程序。這種「有限度、有條件」的降稅安排，與其說是貿易自由化的進展，不如說是雙方為維持談判渠道暢通而付出的最低成本。

川普與習近平同意在2026年內再次會面，包括在G20和APEC峰會期間的場邊會談。這種高頻率的領袖互動創造了一種「對話持續進行」的政治氛圍，但對話的持續本身並不等於分歧的縮小。貿易戰的核心議題，包括中國大陸的產業補貼、產能過剩以及美國的技術出口管制，在此次峰會中均未取得實質突破。

稀土博弈：依存關係的雙向武器化

稀土供應鏈問題是此次峰會中最能體現美中競爭本質的領域。美國在峰會後發布的說明中表示，雙方將繼續就稀土供應鏈短缺問題進行協商，目標是確保出貨量恢復至適當水準。這一表述本身即顯示，稀土供應的穩定性在峰會後依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中國大陸並未完全切斷稀土供應，而是透過出口許可及逐案審查的方式進行管控，這使得供應過程充滿不確定性，卻又未達到全面斷供的烈度。

這種「有條件但未完全斷絕」的供應模式，實際上賦予了中國大陸持續的談判籌碼。若完全斷供，將迫使美國加速尋找替代來源並可能引發更強烈的報復措施；若完全放開，則喪失了施壓的工具。逐案審查恰好維持了一種可控的緊張狀態。美國近年來已與日本、馬來西亞、菲律賓等國推動關鍵礦物合作，但從取得礦源到形成足以支撐美國需求的穩定供應鏈，仍需數年時間。在這一過渡期內，美國對中國大陸稀土的依存雖然在下降，卻遠未達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大陸在峰會中對稀土的表述與美方存在微妙差異。美方強調「繼續協商」與「確保出貨量恢復」，中國大陸則將稀土問題與關稅問題掛鉤，將其納入更廣泛的經貿談判框架中。這種差異顯示，雙方對稀土問題的定位不同：對美國而言，稀土是供應鏈安全的迫切問題；對中國大陸而言，稀土是整體經貿博弈中的一張牌。

科技競爭與危機管控的雙軌並行

此次峰會在人工智慧領域達成了兩項值得關注的安排：一是建立「美中超級智能對話」機制，雙方同意使用「超級智能」一詞取代「人工智慧」來描述相關新興技術；二是建立應對人工智慧突發事件的雙邊溝通管道。這是美中在科技競爭白熱化的背景下，首次就前沿技術的風險管理建立制度化的對話框架。

然而，這一機制的建立並不意味著科技競爭的緩和。就在峰會舉行的同一年，美國商務部關閉了讓中國企業在海外購買先進AI晶片的漏洞，聯邦通信委員會阻止了外國製造的電力逆變器和先進機器人的進口，國會也提出了收緊晶片製造工具管制的跨黨派法案。這些行動與峰會上的對話機制形成了鮮明對比：雙方在競爭的同時，也在為競爭可能引發的意外後果建立護欄。溝通管道的建立是為了防止競爭失控，而非為了停止競爭。

在台灣問題上，美方表明對台政策沒有改變，但習近平在會談中敦促美方反對「台灣獨立」。華盛頓自2026年5月以來擱置了一項價值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川普本人將其稱為「很好的談判籌碼」。這種將安全承諾工具化的做法，使得台灣議題在美中關係中的不確定性進一步上升。峰會雖然確認了伊朗不得擁有核武器、國際水道不得收取通行費等共同立場，但在印太安全秩序的根本性問題上，雙方並未縮小分歧。

結語

川習華盛頓峰會的成果，可以用「競爭被管控，而非被終結」來概括。延長休戰、對等降稅、建立對話機制，這些安排為雙邊關係提供了短期穩定，卻沒有改變美中在貿易、科技、安全等領域的結構性競爭格局。兩國在維持對話與危機管控的同時，正加速推進供應鏈分散化和技術國產化。當對對方的依賴降低到某個臨界點以下時，競爭的意願可能反而增強，因為承受報復的能力提高了。這是一個深刻的悖論：避免衝突的努力與為衝突做準備的部署，正在同一條時間線上賽跑。

對台灣而言，美中關係的短期緩和不等於台海風險的下降。當大國將安全承諾視為談判籌碼時，身處夾縫中的經濟體更需要強化自身的防衛韌性與供應鏈地位，以確保在任何大國交易的場景中，自身利益不被犧牲。2026年或許是美中關係近年來的高點，但這個高點的高度，恰恰提醒我們：穩定是脆弱的，而競爭是長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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