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中等強國夢碎?團結口號下的殘酷真相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據英國籍記者洛蒂·泰林(Lottie Tellyn)於9月23日在Gzero Media發表的文章,上周聯合國大會期間,全球中等強國領袖紛紛呼籲加強多邊合作。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倡議復興多邊主義,韓國總統李在明(Lee Jae Myung)強調多邊合作的珍貴價值,英國首相安迪·伯納姆(Andy Burnham)談及共同解決問題的必要性,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則敦促成員國動員集體力量並建立合作框架。然而,這些發言與聯合國最具份量成員國領袖的立場形成鮮明對比。
美國總統川普在講台上宣告「不存在全球政府」,中國大陸與美國另於華盛頓舉行會談,世界其他國家則齊聚紐約聯合國總部。泰林指出,儘管建立聯盟的呼聲高漲,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今年初在達沃斯論壇上大力倡導的中等強國概念,至今仍缺乏明確定義,在缺乏共同戰略的情況下,這些國家能否在人工智慧、衝突等優先議題上推動變革,仍是未知數。
誰是中等強國?一個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概念
中等強國並非新興詞彙。這一概念可追溯至16世紀意大利外交官博泰羅(Giovanni Botero)的著作,他將國家分為大國、中等強國與小國三類,定義中等強國為「擁有足夠的力量和權威,能夠獨立自主,無需他人幫助」的國家。二戰後,澳大利亞與加拿大等國的外交官重新啟用這一詞彙,試圖在聯合國體系中為自身開闢空間。
時至今日,學界與政界對中等強國的界定仍無共識。有觀點以貿易份額為標準,例如世界貿易組織總幹事伊維拉(Ngozi Okonjo-Iweala)曾將佔全球貿易份額1%以上但不超過4%的國家歸類為中等強國。也有分析從角色定位出發,認為中等強國是全球經濟的貢獻者、區域影響力的支柱,以及國際聯盟的組織者。
美國智庫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帕特里克(Stewart Patrick)則認為,二十國集團中的大多數成員都屬於中等強國。這種定義上的模糊性並非學術爭論的細節問題,而是直接影響集體行動的根基。加拿大、法國、日本、巴西等國被普遍視為中等強國的代表,但它們彼此之間的經濟體量、地緣處境與安全依賴程度差異極大,要在此基礎上形成統一的戰略願景,難度可想而知。
團結的極限:當內部矛盾遇上大國否決權
泰林分析,中等強國聯盟面臨的首要挑戰在於成員國之間並非總能達成一致。就在聯合國大會開幕前一天,歐盟同意解除對兩名俄羅斯寡頭的制裁,起因是法國施壓要求解除對一名與其政治相關的俄羅斯人的制裁,盧森堡隨即要求同等對待另一人,此舉引發多個歐盟成員國不滿。
歐洲政策分析中心美國外交政策高級研究員路易斯(James Lewis)直言:「身為中等強國,並不意味著你在所有事情上都持相同觀點。」更根本的限制在於,中等強國缺乏美國或中國大陸那樣的強制力。無論是烏克蘭戰爭還是中東衝突,中等強國提供了財政、人道或軍事支持,卻在很大程度上無法主導衝突的解決。
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一天,歐盟對俄實施了重大制裁,卻未能阻止入侵的發生。路易斯指出,每個國家各自有其優勢,但它們尚未找到將這些優勢結合起來的方法。泰林警告,在缺乏共同願景的情況下,任何中等強國集團能在多大程度上擺脫美國與中國大陸的陰影,仍是未定之數。
從關稅反擊到AI僵局:中等強國的有限籌碼
然而,中等強國並非全然無力。卡尼提供了一個清晰的案例。今年8月,加拿大與美國的關稅談判破裂後,華盛頓對至少200億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加徵50%關稅。渥太華並未屈服,而是以對等關稅回擊。卡尼表示,美方在談判最後階段提出的要求包括限制加拿大締結新貿易聯盟的能力,加拿大選擇捍衛自身獨立性,而非維繫與美國的關係。
這是中等強國利用對等反制展現經濟韌性的一個實例。在集體層面,中等強國在避免直接對抗大國時,往往能取得最佳成果。史汀生中心高級研究員阿什福德(Emma Ashford)指出,中等強國聚焦的議題越狹窄,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歐洲防務合作便是一例。今年7月,法國、德國、英國等10個國家在巴黎「志願聯盟」會議期間,鑑於對俄羅斯威脅的擔憂以及對美國軍事支持信心的下降,共同發起了一項聯合反彈道飛彈倡議。
阿什福德還以東協為例,指出該組織內部貿易關稅基本上已不存在,堪稱「極為有效」,原因在於它聚焦於對成員國自身至關重要的議題,而非那些對更廣泛世界具有意義的事務。
但在人工智慧這一關鍵領域,中等強國獨自行動的能力面臨嚴峻考驗。法國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召集會議討論AI風險,OpenAI、Anthropic與Hugging Face的負責人皆警告該技術對人類的威脅。然而,美國與中國大陸作為AI發展的兩大領先強國,深陷AI競賽之中,均不願放慢腳步。川普在演講中拒絕任何建構全球主義方案以管控AI的嘗試,並將AI稱為「超級智慧」。這意味著,儘管中等強國試圖在AI治理上扮演某種角色,但若缺乏美中兩國的合作,任何實質性的全球框架都難以成形。
多極化中的風險與機會
阿什福德指出,與冷戰時期由兩個國家壟斷所有權力的格局不同,當今的中等強國在經濟、人口與技術層面都具有重要性,因此將擁有更大的話語權。以歐盟為例,其整體經濟規模足以與美國或中國大陸匹敵。但這也意味著更多潛在的衝突。聯合國秘書長古特瑞斯(António Guterres)警告,多極化可能滑向「碎片化與交易主義」。
用阿什福德的話來說,未來的趨勢可能是更多「小戰爭」,而非更少「大戰爭」。歸根結底,中等強國的成功與否,將取決於它們能取得什麼成就,而非它們談論了什麼。正如路易斯所言:「僅僅自稱中等強國是行不通的。」
結語
中等強國的崛起反映了國際權力結構的鬆動,但鬆動並不自動等同於重塑。從達沃斯的激昂演說到聯合國講台上的謹慎呼籲,中等強國領袖展現了對現狀的不滿與改變的意願。然而,定義的模糊、內部利益的歧異、強制力的缺乏,以及美中兩國在關鍵議題上的否決能力,共同構成了這些國家進退兩難的處境。它們既無法在沒有大國配合的情況下主導全球議程,又不願繼續在舊秩序的陰影下被動應對。這種張力不會在短期內消失,而中等強國能否將口頭上的團結轉化為可驗證的集體行動,將是未來數年國際秩序演變中最值得觀察的變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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