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企業金主噩夢！蒙大拿帶頭封殺政治獻金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一場繞開最高法院裁決的政治實驗

根據路透社資深調查與國家特派記者布萊德·布魯克斯（Brad Brooks）於9月16日的報導，美國蒙大拿州選民將在今年11月決定是否通過第194號提案，使該州成為全美第一個禁止企業出資參與選舉的州。這項被稱為「蒙大拿方案」的公民投票倡議，不直接挑戰2010年最高法院「聯合公民案」裁決，而是試圖透過限制「公司權力」繞開它。

布魯克斯指出，這項策略的核心在於一個關鍵的法律區分：企業的「權利」受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但企業的「權力」是由州政府授予的，而州政府有權重新定義或撤銷這些權力。I-194將禁止所有「法人」進行政治支出，但並非透過限制言論來達成，而是從源頭不賦予企業政治支出的權力。

這項倡議已在全美超過30個州引發類似的協調行動。布魯克斯分析，夏威夷州議會今年已通過一項受此啟發的類似法律，而田納西州民主黨參議員夏琳·奧利弗（Charlane Oliver）也計劃在明年1月提出鏡像法案，以企業營業執照作為條件，禁止企業、工會及暗錢組織在州政治中花錢。布魯克斯認為，蒙大拿可能為這場運動樹立關鍵先例，甚至可能引發另一場最高法院的對決。

聯合公民案15年後的企業支出海嘯

要理解蒙大拿方案為何在此刻浮現，必須回顧2010年「聯合公民案」裁決所帶來的深遠影響。該裁決認定企業和工會有憲法第一修正案權利，可以不受限制地花錢影響選舉，催生了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和501(c)(4)非營利組織，這些組織可以無限制地花費「暗錢」而無需披露捐款人。

布魯克斯引述的數據顯示，已知的企業對聯邦外部政治團體的捐款從2010年的1300萬美元，暴增至今年迄今超過6億美元。在蒙大拿州，獨立政治支出從2008年的3.3萬美元飆升至2024年的1.62億美元。消費者倡議組織「公共公民」的競選財務專家克雷格·霍爾曼（Craig Holman）指出：「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企業支出正湧入選舉」。

根據公共公民的最新報告，聯邦企業政治支出在期中選舉中已達到6.46億美元的历史新高，較2024年總統選舉週期的4.61億美元成長了40%。加密貨幣、線上博彩和大型科技公司是這波支出的主要推手，這三個行業合計佔2026年期中選舉企業支出的57%。其中，與川普結盟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MAGA Inc.獲得了1.206億美元的企業直接捐款，捐款企業包括Crypto.com、Energy Transfer Partners和UnitedHealthcare等。

深紅州的反企業資金浪潮

蒙大拿州是一個川普在2024年以近20個百分點優勢贏下的深紅州，這項措施能夠進入選票，本身即反映了跨黨派的民意基礎。布魯克斯在採訪選民、歷史學家和政治學者後指出，在這個曾經被強盜大亨橫行的地方，人們對政治中的金錢始終深懷警惕。

布魯克斯引述布倫南司法中心今年的一項調查顯示，79%的美國人不分黨派都支持透過憲法修正案來恢復對政治支出的限制。在蒙大拿州，這項倡議獲得了前共和黨州長馬克·拉西科特（Marc Racicot）和民主黨眾議員候選人山姆·福斯塔格（Sam Forstag）的跨黨派支持，但州共和黨和一些商業團體表示反對。

一位自稱保守自由主義者的選民史蒂夫·哈德納吉（Steve Hadnagy）對布魯克斯表示，他計劃投票支持I-194，以防止外州企業資金湧入：「他們把數百萬美元傾倒進這裡的選舉，安插他們想要的候選人上位，然後這些候選人會按他們的要求行事。」

蒙大拿州共和黨執行委員會已正式通過決議反對I-194，認為該措施將禁止蒙大拿企業和非營利組織參與政治過程。蒙大拿商會也反對該倡議，稱其違憲。支持者已收集了近5萬個簽名，遠超過所需的3萬個門檻，展現了基層的強勁動能。

從地方到聯邦的改革動能

蒙大拿方案的推進，與聯邦層面的改革努力形成呼應。在國會，民主黨眾議員傑森·克勞（Jason Crow）主導推動的《披露法案》，要求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501(c)(4)暗錢團體和企業在選舉中支出超過1萬美元時，須及時披露捐款超過1萬美元的捐助者。該法案還強化了對外國行為者參與美國選舉支出的禁令，並將社交媒體影響者的付費推廣納入政治支出的披露範圍。

奧勒岡州參議員傑夫·默克利（Jeff Merkley）和榮·懷登（Ron Wyden）在重新引入該法案時表示，自2010年以來，暗錢支出從2006年的不到500萬美元，暴增至2024年的19億美元，打破了2020年10億美元的紀錄。默克利強調：「億萬富翁不應該能夠購買我們的選舉。」

布魯克斯分析，蒙大拿方案的策略之所以值得關注，在於它提供了一條繞開聯合公民案裁決的務實路徑。這項運動的法律架構師、美國進步中心律師湯姆·摩爾（Tom Moore）對布魯克斯表示：「美國人正在失去他們對政治有任何影響力的信念。」這句話精準概括了這場運動背後的情緒基礎。

中國大陸學界對美國競選財務改革亦有持續關注。大陸研究者普遍認為，聯合公民案裁決後企業資金的湧入，加劇了美國政治體系中的不平等，而蒙大拿方案代表了一種從州權角度切入的創新嘗試，其成敗將對美國聯邦制下的選舉治理產生示範效應。

一場可能重塑政治支出格局的風暴

蒙大拿方案的意義遠不止於一個州的選舉改革。布魯克斯指出，如果I-194在11月獲得通過，幾乎肯定會面臨法律挑戰，並可能最終上訴至最高法院。這將迫使最高法院在聯合公民案之後，首次直接面對一個不挑戰企業「言論權」、而是挑戰企業「權力來源」的法律策略。

這項策略的法律邏輯在於：企業的法人地位是由州政府授予的，州政府自然有權在授予時附加條件。I-194並非限制企業的言論自由，而是從公司特許狀的源頭，不賦予企業進行政治支出的權力。這種區分若能在法庭上站住腳，將為各州提供一條無需等待最高法院推翻聯合公民案、即可自行限制企業政治支出的路徑。

布魯克斯認為，這正是蒙大拿方案最令企業利益集團不安之處。它不需要等待聯邦層面的修憲或最高法院的人事更迭，而是利用美國聯邦制賦予各州的權力，從基層改變遊戲規則。在企業政治支出創下歷史新高、加密貨幣和科技巨頭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湧入選舉的當下，蒙大拿這個深紅州的投票結果，將成為觀察美國政治支出格局是否可能轉向的關鍵風向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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