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愛這一味:如何自製台灣美食 口腔癌病人專用粥品
文:張恭銘&快樂博士黃品勝教授
那一年,父親確診口腔癌。醫師說,腫瘤位置在舌側,手術後需要很長的恢復期,期間只能吃流質或半流質的食物。我站在診間外,手裡握著批價單,腦子裡一片空白。父親一輩子嗜吃,從年輕時就愛在夜市裡鑽來鑽去,蚵仔煎、肉圓、臭豆腐,來者不拒。如今,他連吞一口水都痛得皺眉。
那段日子,我學會了煮粥。不是廣東粥那種講究火候與米粒開花的粥,而是專門為口腔癌病人設計的粥——要夠軟,夠細,夠溫和,不能有任何一點刺激。不能燙,不能鹹,不能酸,不能辣。所有的調味都必須退到最後面,像一個沉默的擁抱。
第一次煮的時候,我把粥煮得太稠了。父親喝了一口,皺眉說:「這不是粥,是米糊。」我趕忙加水再煮,結果又太稀。父親看著我手忙腳亂的樣子,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在生病之後笑。他說:「你阿嬤以前煮粥,都是用生米慢慢熬,熬到米粒開花,湯汁濃稠。你要學她。」
於是我開始學阿嬤。生米洗淨,瀝乾,加一點點油拌勻,讓每一粒米都裹上薄薄的油光。然後放進深鍋裡,加入大量的水—米與水的比例大約是一比十。大火煮滾後,轉最小的火,蓋上鍋蓋,留一條細縫,讓蒸氣慢慢逸出。就這樣熬,熬一個小時,偶爾攪拌一下,免得黏底。
一個小時後,米粒已經完全開花,化在湯裡,看不出原來的形狀。粥湯濃稠,像一層薄薄的絲綢。這時候,我才開始加料。
口腔癌病人的粥品,蛋白質很重要,但要容易吞嚥。我通常用鱸魚。鱸魚肉質細嫩,刺少,蛋白質高,中醫說它能生肌癒合,對傷口恢復很有幫助。鱸魚先蒸熟,用湯匙壓成細碎的魚鬆狀,不能有任何一點刺。有時候我也用雞胸肉,同樣蒸熟後撕成極細的絲,再用刀背剁碎。
蔬菜方面,我選山藥和紅蘿蔔。山藥削皮,切小塊,蒸熟後壓成泥。紅蘿蔔也一樣,蒸到軟爛,壓成泥。這兩樣蔬菜都帶有天然的甜味,能讓粥吃起來不那麼單調,卻又不會刺激口腔。父親以前不愛紅蘿蔔,但生病之後,他竟然接受了。也許是因為那時候,所有的味道都被放大,他需要一點點的甜,來提醒自己生命還有滋味。
2026年,我歸納出的步驟是這樣的。首先,生米一杯,洗淨後加一小匙食用油拌勻。深鍋中加入十杯水,放入米,大火煮滾後轉小火,熬一個小時,偶爾攪拌。一個小時後,米粒完全化開,粥底完成。
接著加入山藥泥和紅蘿蔔泥,攪拌均勻,再熬十五分鐘。然後加入鱸魚碎或雞肉碎,輕輕拌開,煮五分鐘即可。最後,加一小撮鹽,真的只是一小撮,比平常的鹹度少三分之二。父親說:「鹽是為了讓舌頭記得味道,不是為了鹹。」有時候我會滴兩滴麻油,增加香氣,但僅限於恢復期後段,傷口較穩定時才加。
粥煮好後,我會放涼到約莫四十度,接近體溫。太燙會痛,太冷會腥。父親總是用那支他專屬的陶瓷湯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
有一次,他喝完一整碗,抬頭對我說:「這粥,比夜市的蚵仔煎好吃。」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我更知道,他這麼說,是因為他想讓我安心。
那一年秋天,父親的傷口慢慢癒合,粥也從全流質變成半流質,從半流質變成軟質。最後一次煮粥給他喝的那天,他對我說:「你可以不用再煮粥了。今天我們去吃蚵仔煎。」我看著他,眼眶紅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說:「走吧,我請客。」
我們去了夜市,他點了一盤蚵仔煎,吃得津津有味。我坐在對面,看著他,突然覺得,原來幸福就是這麼簡單——看著你愛的人,重新學會吃東西,重新學會笑。
2026年的今天,我偶爾還是會煮這道粥。不是為了誰生病,而是為了記得。記得那段日子裡,一碗粥如何陪伴我們走過最艱難的時光。記得父親喝粥時的表情,記得他說「比蚵仔煎好吃」時的眼神。那碗粥裡,不只有米、有魚、有山藥,還有一份不離不棄的陪伴。
我就是愛這一味。愛它的清淡,愛它的柔軟,愛它不張揚卻始終在那裡的守護,也愛它讓我在成為照顧者之後,還能透過一碗粥,與父親重逢。
如果你身邊也有人正在經歷這樣的時刻,請為他煮一碗粥。不必華麗,不必講究,只要夠軟、夠溫、夠用心。因為有時候,一碗粥,就是整個世界。
特別感謝彰化基督教醫院https://youtu.be/X58extvnHrU?si=9Uyj0IOsd2FajN3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