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的故事 河畔的爪痕—帕斯卡古拉事件的人性沉思
文:張恭銘
那夜,帕斯卡古拉河的河水想必也是這般幽幽地流淌著,像一條墨色的綢帶,無聲地蜿蜒過密西西比州的土地。希克森和派克,兩個在造船廠工作的男人,下了工,便相約到舊碼頭邊釣魚。這原是他們生活裡最尋常不過的消遣。晚風裡有河水的腥氣,有遠處沼澤地蒸騰起來的、泥土與腐葉混合的氣味。他們或許交談著,或許只是沉默地注視著水面上的浮標,任憑那螢光綠的小點,在墨黑的水面上載浮載沉。他們是踏在堅實的土地上的,身旁是他們熟悉的、屬於人間的一切。可那來自天外的、不可知曉的存在,卻偏偏揀選了這樣一個平凡的夜晚,這樣一處靜寂的河岸,來打破他們賴以生存的、對世界的篤定。
一個奇異的聲響,像金屬在嗡鳴,又像風鑽進了空曠的腔膛。一道眩目的藍光,如同冰冷的液體,霎時瀉滿了整片河岸。恐懼,無疑是瞬間攫住他們的。那光裡浮現的,是幾個不屬於這世界的形影。依照他們的描述,那些東西大約五呎高,通體是暗淡的灰,像是陳年的蚌殼。它們有頭,有身,有類似手臂的構造,卻沒有頸項,沒有眼睛,鼻口之處只有小小的、尖銳的凸起。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手」——那末端長著的,不是手指,而是如蟹鉗般的「爪」。就是這爪子,後來抓住了希克森,將他緩緩地、不可抗拒地托向那光的來源。
我想,真正令人戰慄的,與其說是肉體被禁錮的短暫時光,不如說是精神世界那堵「理性之牆」的轟然坍塌。希克森癱軟著身子,感到一股麻痺感從脊髓竄升,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離開地面,穿過一團迷霧,置身於一片光滑、潔白的內部。一隻巨大的、像「眼睛」的機械儀器在他身上來回掃視。派克則徹底崩潰了,巨大的驚恐讓他幾乎暈厥。在那一方狹小的、陌生的空間裡,人間的一切倫理、秩序、科學,都失去了效力。他們不再是造船廠的工人,不再是丈夫、父親、朋友,而只是兩個赤裸裸的、供人檢視的生命標本。
當他們重新回到那冰冷的碼頭,那發光的物體早已消失,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可他們卻發現,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無法填補的鴻溝。他們的時間,停在了那個被「爪子」抓住的瞬間;而這個世界,兀自向前奔流。超過九十分鐘的「遺失時間」,成了他們生命中永遠無法解釋的空白。
於是,我們讀到的不只是一個關於外星生物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人類處境的隱喻。在浩瀚無垠的宇宙面前,在不可知的力量面前,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河畔那個被強光籠罩的漁夫。我們賴以為生的知識,我們引以為傲的文明,我們在人際網絡中獲得的身份與認同,或許都脆弱得不堪一擊。帕斯卡古拉的河水依然流淌,密西西比州的風依然吹拂。但對於那兩個經歷過那一夜的男人而言,世界的帷幕已被掀起一角,露出其後那令人暈眩的、冰冷的真實。他們的故事,是人類在面對宇宙沉默的深淵時,發出的一聲微弱的、顫抖的探問。那問題,迴盪在河面上,至今,仍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