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美國不撤軍，歐洲永遠長不大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8月28日，美國國防優先機構的高級研究員兼軍事分析主任珍妮佛·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與卡托研究所國防與外交政策研究主任賈斯汀·洛根（Justin Logan）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共同發表文章。這篇文章以《把歐洲留給歐洲人：美國裁軍的理由》為題，提出了一個尖銳而直白的命題：美國是時候從歐洲大規模撤軍了。

早在1987年，尚未步入政壇的川普就曾在《紐約時報》刊登廣告，主張「美國不應再花錢保衛那些負擔得起自我防衛的國家」。這個理念貫穿了他的政治生涯，如今在他的第二個任期內，似乎即將從口號轉化為政策。2026年5月，五角大廈宣布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美軍；隨後，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在北約部長級會議上明確表示：「歐洲可以且必須為自身的常規防衛承擔主要責任」。卡瓦納與洛根認為，這不僅是川普個人的政治執念，更反映出美國戰略界一個日益清晰的共識：美國的巨額債務與全球戰略過度擴張，已無法再支撐歐洲防衛的龐大開銷。

歐洲防衛的歷史包袱：從臨時盾牌到永久依賴

卡瓦納與洛根指出，二戰後美軍駐歐的初衷，是作為西歐國家戰後重建期間的「臨時盾牌」。然而這面盾牌一舉就是七十餘年。冷戰高峰時期，美國在歐洲駐軍超過40萬人；蘇聯解體後，北約失去了形式上的正當性，但美軍駐歐人數從未低於6萬人。

歐洲國家在冷戰結束後大肆收割「和平紅利」，大幅削減軍事支出，轉而擴張社會福利計劃。與此同時，北約卻不斷向俄羅斯周邊的弱小鄰國承諾保護，卻從未認真思考這些承諾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到了2014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時，歐洲在安全上已深度依賴美國。這種依賴持續至今：美國目前在北約成員國軍事支出總額中佔約60％，並在歐洲大陸及英國駐紮約8萬名美軍。德國是美軍在歐洲最大的駐紮地，約有3.5萬名現役軍人。

卡瓦納與洛根的觀察是，數十年的美國主導地位已讓歐洲養成對美國領導力、技術和資金的慣性依賴。歐洲並非沒有能力自我防衛，而是始終缺乏被迫這樣做的壓力。

財政現實：四兆美元債務下的算計

卡瓦納與洛根分析，美國目前背負約40兆美元國債，且每年以約2兆美元的速度持續增加。在此嚴峻的財政圖景下，美國每年在歐洲防衛上耗費約1000億美元。北約最新估計顯示，2026年美國核心國防支出約達1.03兆美元，佔北約成員國總額的57％；相較之下，歐洲國家與加拿大2026年的國防支出合計約6340億美元。

儘管歐洲的國防支出正在成長，2026年較2025年成長近11％，但仍遠低於美國的水準。卡瓦納與洛根警告，在缺乏重大財政改革前景的情況下，美國繼續為歐洲防衛買單，不僅難以為繼，更排擠了美國在亞洲應對中國大陸崛起等更迫切戰略挑戰所需的資源。卡瓦納與洛根的看法是，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戰略優先順序的問題。美國的資源應該集中於對美國國家安全真正至關重要的地區。

口號與現實之間的鴻溝

川普回歸白宮後，對歐洲的態度與拜登時期形成鮮明對比。拜登曾以最大化措辭描述美國對北約的義務，承諾「保衛北約每一寸領土」，這甚至超越了北約第五條「各國自行決定必要行動」的條文精神。拜登政府還決定維持德國和比利時的基地運作，這正是川普第一任期計劃裁撤的據點，並宣布一支配備遠程導彈和先進電子戰能力的新陸軍部隊將於2026年前部署至德國。

然而川普實際推動的裁軍規模，迄今仍相對有限。2025年，五角大廈從羅馬尼亞撤出約800名美軍；2026年春季宣布進一步裁減5000人；同時取消了拜登規劃的對德遠程導彈部署。美軍駐歐人數降至約8萬人，大致回到川普第一任期開始時的水準。

卡瓦納與洛根指出，這些零星的裁減遠遠不足以讓盟國相信美國是認真的。部分歐洲領導人仍抱著「只要熬過川普這四年，北約就能恢復正常」的僥倖心理。卡瓦納與洛根警告，只有大規模且不可逆的撤軍，才能真正迫使歐洲面對現實。否則，任何口頭上的「分擔責任」都將淪為空談。

撤軍的真正意義：強迫歐洲長大

卡瓦納與洛根認為，未來兩年內大幅削減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存在，將迫使歐洲建設那些迄今為止一直留給美國的防衛力量。這不僅能緩解美國的戰略過度擴張，更能在不損害美國利益的前提下完成。

歐洲完全負擔得起這筆帳。德國2026年核心國防支出預計佔GDP的2.69％；英國2.56％；法國2.2％。北約歐洲成員國與加拿大的國防支出合計已達6340億美元，這個數字本身就顯示歐洲的集體防衛潛力遠未被充分釋放。問題從來不在於能力，而在於意願。只要美國的安全傘仍在，歐洲就永遠有理由把國防預算挪作他用。

卡瓦納與洛根的看法是，美國的撤軍將遭遇歐洲領導人和美國國會的強烈抵制。但這正是改變必須發生的原因。正如德國國防部長所言，歐洲人必須為自身安全承擔更大責任。把歐洲的防衛還給歐洲人，不是美國的撤退，而是歐洲的成年禮。

結語

卡瓦納與洛根在文章中指出，從艾森豪以來，歷任美國總統都不斷呼籲歐洲為自身防衛做更多，但歐洲人始終在規避責任。如今美國身負40兆美元債務，每年在歐洲防衛上燒掉1000億美元，而中國大陸的軍事力量正在快速成長，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繼續充當歐洲的「永久盾牌」不僅不合時宜，更是一種戰略上的自我消耗。

把歐洲留給歐洲人，不是放棄盟友，而是迫使盟友成為真正的夥伴。唯有當美國的安全保證不再是理所當然的選項，歐洲才會真正站起來。這或許是川普政府最爭議的外交政策倡議，但從戰略與財政的角度來看，這也可能是最清醒的一個。